第33章　赔率最低的伤员

假伤员局亮得像一间没人肯关灯的诊室。

十二张担架绕着中央诊疗盘缓慢转动，七张躺着真人，五张躺着拟救型。参赛队只有七枚救援签；认错一次，签作废。外圈白线每转一轮向内收一丈，留在白线外的目标将被判定放弃。

每张担架上方都悬着赔率。

一号真人概率九成，七号六成，十二号只有一成二。观众的钱比医者更早替他们决定谁像活人。

——十二张床，十二条命，头顶各挂一个价。南炉把急诊室开成了赌档。

青钱抬手遮住赔率屏，问主持人：“真人是否知道自己可能接受哪些检查？”

主持人念规则：“参赛者可以采取合理辨识方式。”

“假目标允许侵入检查吗？”

“合理范围内。”

“什么叫合理？”

主持人翻了两页，没有找到。

青钱又问真人是否可拒绝治疗。主持人说拒绝视为放弃救援签。她把这一条记在手背上，没再争。

同队弦墨手代号铜雀，右手刚结束禁弦。他看青钱一张床一张床说明检查内容，问：“照你这个速度，白线会替你治完。”

“你可以先铺测量线。”

“损耗算谁？”

“报实际。”

铜雀听见这三个字，稍微多看了她一眼。

——在黑市听见"报实际"，比在医馆听见"不收钱"还稀罕。

青钱没有对十二个目标做同一种检查。第一张床用冷片，第二张用光，第三张只问是否愿意被触碰。拟救型会复制疼痛、脉搏和缩手，却总在同一个时点反应；真人有的害怕得过早，有的迟钝，有的直接骂她手凉。

二号看起来伤得最重，胸口全是血，赔率高达九成四。青钱没有碰伤口，先将一面铜镜放到他鼻下。雾气出现得很足，却始终朝正中散；诊疗盘转动、风向变化，它也不偏。铜雀从侧面射来一根细线，血层下面没有皮肤牵动，只有外覆伤员壳按固定节奏起伏。

他们放弃二号，观众席一片嘘声。

五号是个少年，右腿明明还能动，却死死抱着床栏，拒绝任何人把他送出场。他欠了无籍场押金，若被判真人可拿一笔“伤情出演费”；获救太早，钱只算一半。

青钱把金额、继续留场的界蚀风险和可能后果逐项说完。少年仍说不走。

她没有强行扣签，只在床脚标记“清醒拒绝，待二次确认”。这让他们多耗一轮，也让赔率盘把五号降到四成。等外圈白线逼近，少年疼得开始说胡话，才抓住她袖口同意撤离。

铜雀将第五枚签递给她时，没再催速度。

四号老人拒绝解开胸前固定带。

赔率屏立刻下调真人概率，观众席有人喊快跳过。青钱只问他是否同意检查手指温度。老人同意。她从指甲颜色和绳结磨损确认其长期心肺病，将第四枚救援签给他，同时保留胸前固定带。

“少一项判断，可能错。”铜雀说。

“记下。”

“错了扣整队。”

“也记下。”

铜雀嘴上嫌慢，铺线却开始跟着她的顺序变化。第一床用直线，第二床改斜角，第三床让箭先击墙再回牵；他不让拟救型从重复动作里学全他们的检查节奏。

六枚签顺利送出。

其中一枚差点判错。八号听见“可以拒绝”后立刻缩手，像极了真人；青钱却发现它每次都缩同一只手，不管冷片落在哪边。铜雀改用一轻一重两枚箭尾同时触碰，它仍按第一次顺序反应。假体壳裂开时，里面二级行尺的尺状手臂只会重复保护右侧。

他们每换一张床，都得换掉前一张床的答案。

最后一枚在十号与十二号之间。

十号赔率七成，呼吸急、痛反强，手臂有新伤。铜雀将冷热片在它胸前交替三次，呼气雾每一次都等长，丝毫不随温度变化；那是动作模型复演出来的“呼吸急促”。十二号赔率只剩八分，瞳孔、脉搏、左右痛反几乎完全一致，像一具把“真人”各项指标做得太平均的假目标。

青钱俯身时闻到灰蜡味。

十二号肘内有一个极小的新鲜针孔。正常界蚀离开场地后会从末端先退，左右反应不可能同时停在一条线上。有人给他用过药，压平了疼痛差和瞳反，也把他推成观众最不愿下注的样子。

“最后一签给十二。”她说。

队里有人反对：“十号怎么办？”

“十号的雾不会变。”铜雀忽然说。

他用一支空箭划过十号唇前，冷热片再次换位，雾长仍没有改变。十号拟救型察觉暴露，整张担架猛地立起，复制青钱方才俯身的姿势扑向最后一签。

铜雀没有扑人。

他弹开箭箱里的廉价折甲，三片薄铁在青钱和担架之间撑成斜面。拟救型撞上折甲，第二次攻击已开始修正同一角度。铜雀立刻割断左侧扣，让斜面塌向另一边，自己前臂被边角擦出一道长口。

“我建议你快一点。”他说。

青钱已经将救援签扣进十二号床沿。她先告诉昏沉的伤员要切断右侧输药管，等不到清楚回应，便按其入场授权执行最低限度处置。灰蜡针帽碎在床脚，一滴透明残液顺着铜管滚下。

第七张担架越过白线前，被中央转盘接住。

七码全对。

胜场灯亮起。赛前规则页最下方另有一行细字：持最后一签的返界手须通过辨形门，方可完成结算。青钱当时要求主持人解释“辨形”，对方只说是例行核验。

奖金屏没有亮。主办方以“擅自留取赛事材料、质疑合法药物”为由冻结结算。

——七张床全救对了，奖金没了。在南炉，正确是要罚款的。

青钱没先看奖金。她告知十二号可能在不知情下被试药，封存针帽与残液，要求取得其本人签名后再送检。

十二号清醒得很慢，第一句话是问自己演得像不像假人。他签样本授权时手一直抖，说主办方只告诉他注射后“伤情更稳定”，没说会抹平疼痛。他不知道针从哪辆车来，只记得注射者戴着救援队的铜钱袖章。

青钱把原话写进证物袋，没有替他改成更体面或更有用的说法。

铜雀坐在地上看自己的伤：“包扎收费吗？”

“材料一文。”

“手工呢？”

“暂不收。”

“为什么？”

“你刚才报的是实际损耗。”

铜雀把一文钱递过去，觉得这个黑赛医师至少账目清楚。

诊疗盘最外圈，灰蜡残液遇到返照液后没有散开。它从左右两侧同时向中间收拢，停成一条过分笔直的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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