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石榴先亮灯

霍明夷的邀请夹在修复胸甲的回执里。回执背面只有一串已停用的北线轮换码，末尾多出三个字：来听原声。

她没有穿那副仍挂黄标的旧甲。统一护具磨着白息阵留下的肩伤，抬臂时会疼；她在风险书上如实写了肩部限时，却没写霍镇川的名字。

越知寒收到的邀请更直接：鹿鸣图发布者曾使用潮盟旧式水轴校验，若想证明本国无人参与，盲灯局里自取一段原始灯规。

晏回舟不会批准这种调查。越知寒也清楚一名潮盟参赛者若在此时被认出，早上的公开澄清会立刻变成外交笑话。他仍签了风险书，封掉披风和本国器具，给自己取了一个哪儿都能有的代号。

盲灯局开场以前，石榴和白鹭同时按下了点灯扣。

两盏灯撞在一起，噗地灭了。

黑暗里有人骂了一句。霍明夷听出不是白鹭，便问：“谁踩我脚？”

“我。”一个细得像小孩的变声器回答，“但你踩的是我的。”

——黑灯瞎火第一分钟，六个人先完成了一轮互相踩踏。

六个人被分成三组，各守一座转盘。每人只有十格灯时，一格一分钟，可以拆开使用；同一人不能连续点灯。灯亮时能看见自己那一层的路标，也会被猎灯索和另外两组看见。三座转盘每两格错层一次，先把中央灯核送到出口者得分。

规则写得不复杂。难处在于六个人都以为别人会先亮。

左盘的两人为了谁先用灯，摸黑猜拳。猜了三轮才发现谁也看不见手势。右盘有人提出按灯油均摊奖金，搭档问若自己被索抽下去医药费是否也均摊；两个人从账谈到家里老人，转盘已白走一轮。

霍明夷没笑。统一甲的肩带正压在旧伤上，她每次抬手都要先把肩骨往后收一点。验装时返界员说持续镇界不得超过六格，她答知道，没说自己平时把“持续”理解成中间换过一次手便能重新计算。

白鹭把失灵的灯扣拍了两下：“镇界位先亮，看看脚下承重。”

霍明夷认出他刚才起步的轻劲，是逐界手：“逐界先探。你跑得快。”

“正因为跑得快，我的灯该留到后段。”

“镇界位后段要守盘。”

“所以？”

“所以你先亮。”

白鹭没想到她绕了一圈仍是原答案。

另一组已经有人耐不住黑，提前点灯。白光刚亮，四根猎灯索便从高处扑下，把那人逼得满场乱跑。其搭档在暗处喊左，他偏往右，撞翻一只空灯架。观众能从俯视脉线上看清一切，场内人只听见一阵很有层次的倒霉声。

白鹭终于点亮自己的灯。

他像早就知道哪一面有观台，第一步便踏上最高的斜梁。灯影在三层转盘间掠过，猎灯索全被引向上方。他报数很快：“外盘四拍一停，内盘逆转，第三根梁少半步——”

霍明夷看不见他，只能听落地震动。第二次回响少了一点。

“左边补半步。”她说。

“你看得见？”

“看不见。”

白鹭在梁上停了一瞬，补回那半步。下方转盘受力齐平，霍明夷将镇界钉压进地槽，卡住即将错开的两层。中央灯核第一次从盘缝中露出。

他那一下漂亮落地没有人看见。霍明夷只说：“对了。”

白鹭笑了一声，继续报拍。

——这辈子第一次，他的帅没人看见，居然也接受了。

另一盘的逐界手趁猎索被引走，抢先摸到灯核。白鹭在高梁上看见，立刻改报：“核向西盘，三格后过你脚下。”

霍明夷问：“你不是要自己拿？”

“被别人拿走更难看。”

“你很在意难看？”

“这是个范围很大的问题。”

他用脚背踢偏一枚配重，逼持核人提前下层。灯核果然沿霍脚边的牵链滚来。她肩膀已经发麻，仍用膝顶住镇界柄，空出手接核。两人的领先是从另外两组手里抢来的。

他的灯时剩最后两格时，猎灯索开始学会追提前量。第一根扑空，第二根封住回路，第三根直接落在他下一步的位置。白鹭临时改了节奏，从高梁滚到下层，肩膀擦过盘沿。

“成功了吗？”霍问。

“看结果算成功。”

“听着像没成功。”

“那是你的理解方式不够友善。”

白鹭的灯灭了。

轮到石榴亮灯。她按下扣，视野只开出脚边两丈。转盘上的旧锈、承重槽和灯核牵链终于显形。她没有追核，先补了两枚松钉。白鹭在黑暗里按她留下的节拍换位，报得没有先前好听，却每一步都能让别人跟上。

第三组有人偷偷把灯调暗，想多省一点灯油。结果灯时计量按点燃算，不按亮度算；他黑了自己十分钟，猎灯索照样认得轮廓。

变声器里传出一句很真诚的悔恨。

霍明夷的灯剩三格。灯核已滚到第二盘，只要再卡一次外环，白鹭便能抢到。

这时暗井深处传来两短一长的敲击。

随后有人喊：“北梁三，报数。”

霍明夷握钉的手停住。

这不是朔门学营现行口令。她很小的时候，父亲出任务前在院墙上教过她一次。两短一长，报梁数；若回声缺一拍，说明梁下压着人。

白鹭催道：“石榴，外环。”

暗井里又敲了一遍。

霍的灯因为手指松动暗了一线。她没有解释，只朝井口问：“北梁几？”

里面隔了半息，答：“四。”

场地刚刚转过一次盘，梁数已经变了。

不是固定录音。

霍明夷拔出原本用来卡外环的镇界钉，转向暗井。

灯核从她身后滚过去。

白鹭听见它撞过两道盘缝。只要转身追上去，这一局仍有机会。

他朝暗井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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