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七个人装不下一只黑匣

最先受伤的是另一队镇界手。

分选厅前半段，他用一枚弯形支架封过十九队的路，抢走一段矿带。行尺出现后，那枚支架被强行拉直，反向夹住他的左腿和安全绳。队友仍在争黑匣，有人以为这是主办方临时加码，拖着匣子往东出口跑。

被夹的人叫了两次。

变声器把痛声压得像笑。

——这大概是全场最不像笑话的笑话。

白芍判断还能救。

“多久？”尺七问。

“腿还能留，等不到你们地图上的救援。”

薄三知道为什么。

安全廊不是二十四丈，最近入口在三十七丈外。墙上少了两枚救援扣，担架轨也短了六码。他早在旧后勤井看见，却没有说。

黑匣计时仍在走。

广播甚至加了一条临时赔率：携匣穿过齐身封锁，奖金翻倍。

——人命在天上飞，赔率在地上跑。南炉从不浪费任何一场灾难。

东出口后是一座单轨升斗。铭牌写得很清楚：可承一只黑匣与六人，或七人无匣。多一名伤者，就必须少一只匣。

九斤用童声念完载荷，问谁走。

芦管说先送匣。白芍要求救人。十九已经看见行尺重复了伤者三次挣脱的方向：每次他往外拉，白色手臂便向相反方向压直支架。

尺七没有替六个人说他们一致。

“九斤、芦管带匣进升斗。白芍接应。薄三报断点。”他看向十九，“你要回去？”

“要。”

“个人奖金清零，救援费另扣。”

乌梢北坡那片红漆此刻封在南炉柜里。五百文能买药、补界钉、让王婶少走四十里。岑照野停了一息，能算清这些。

受伤的人又叫了一声。

“知道。”十九说。

她沿侧梁折返。

尺七没有跟。司图还要送其余四人与黑匣到升斗。他从安全袋取出三枚定距白绳扣，每六码一枚，沿最稳的官方退路钉到侧梯。末端留一根备用索，将升斗开启时间延到规则允许的最后一息。

“白扣内回。”他说。

十九已经跑远，只抬了一下手，不知听见没有。

第一具行尺沿直轨追来。

岑照野不能用相同方向再拉伤者。她先踩上弯轨外缘，引行尺转身。芦管从升斗口中射出一支重箭，打中它左肘；第二支换轻头，从下方切向支架。两箭方向、重量都不同，白色表面来不及把两种力磨成同一条。

薄三隔着矿带报断裂拍：“长、短、短——停。”

十九不懂最后一个“停”是半息还是一息。她按乌梢旧车拍等了半拍，支架没断；再等半拍，弯轨已经向下塌。

“你报清楚！”她喊。

薄三沉默一下，改成数字：“一息。再等一息。”

白芍从中层叫伤者切外绳，不能切贴腿护带。伤者疼得分不清左右，十九只好把自己的短刀塞进他手里，让他自己割最靠近身体的那根。

“割错怎么办？”他问。

“我跑。”

“我呢？”

“你继续问。”

这回答很差，至少让他的手不再僵着。

第二具行尺从后方出现。十九把矿渣斗踢下高轨，迫使第一具向上抬臂；同时拽低悬链，让第二具的直线被不同高度截断。伤者在相反方向发力，弯支架终于从腿侧松开。

他们没有击毁行尺，只抢出一条能跑的缝。

十九背不起比自己重一半的人，便将他挂在回料板上，沿斜轨向升斗滑。左踝每次落地都向内疼，右肩伤口被拖绳再次磨开。她没有继续走最短线，而是按三枚白扣一段段退。

第一扣，第二扣。

第三扣离升斗仍有六码。

薄三在这时说：“我早知道救援线少了六码。”

尺七正压着升斗门：“什么时候知道？”

“旧井。”

“为什么不报？”

“现在没时间。”

这句话正确，也很难原谅。

升斗载荷已经到极限。九斤把黑匣塞进最内侧，芦管坚持不能弃；白芍扶住伤者板，一脚踩上斗沿。七码外，十九抓住尺七留下的备用索，借升斗启动的力量荡进侧梯。

人都到了。

匣也到了。

载荷钟立刻转红。升斗无法上行。

广播倒计时还剩五息。芦管抱着黑匣，手没松。他来黑赛只为钱，家里哪一项账等着这笔奖金，没有人知道。十九看见他面具下方急促的呼吸，没有叫他高尚。

九斤的童声说：“匣、给我。”

他将黑匣接过去，抛回赛道。

升斗减重，轰然上行。黑匣落在下面，被逼近的行尺一掌压进直轨。奖金计时归零，六个人只留下出场基础费；十九还要另扣救援费。

芦管一拳砸在升斗壁上。

没人劝他。

矿城门在下方闭合。行尺没有被杀死，只被隔在赛区。直播画面里，十九折返时没有连续使用同一条落点，赔率板从无人下注跳到第七位，随后因弃匣迅速清零。

两条观看留言从屏下滚过。

“哪个学院教的？”

“学院会让她这么跑？”

出场后，伤者被无籍医疗席接走。救援呼叫到返界席抵达，整整多出十三丈的时间。

尺七向薄三要证据。

迟渡将袖里那枚铜垫片握了一会儿，走回出口缺失的救援扣位，将它塞进黑漆下方。垫片卡不牢，只能证明那里曾经有过东西。

“现在没有完整证据。”他说。

“你有原始判断。”

“我也有隐瞒。”

尺七的记录笔停了一下，仍将两项都写了。

十九站在旁边，右肩衣料已经透血。她看见尺七在“弃匣”后注明救援通道未响应，又在“违规离队”后注明标准退路三扣一索。

“你要把自己也写进去？”她问。

“我延迟了升斗。”

“不延迟我们上不来。”

“两件事都发生了。”

十九看他一会儿，没再说这人讨厌。

首夜结束，六个人没有互报真名。

芦管拿走一支射断的轻箭，九斤记下欠白芍一条固定带，伤者只知道有人代号十九。尺七收起没有任何官方效力的事故记录。

迟渡最后离场。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枚塞不紧的铜垫片。

少掉的六码，已经让一个人的救援多等了十三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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