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谁先把灯点亮

无灯分选厅里只有一盏灯。

每个人都能点。谁点亮，灯便记录在谁名下，持续十分钟；远处三层高架矿带也会同时看见他的位置。

——翻译过来：谁先点灯，谁先挨箭。

尺七要求先选灯手，再定替换。

他说了两遍。第一遍没人回应，第二遍九斤问能否用黑匣押住灯，让匣子替大家暴露。尺七说灯必须由活人点燃，芦管便将脸转向白芍，意思很明白：返界位最少参与抢匣。

白芍把药包往身后一背：“我若先中箭，谁替你们算止血钱？”

薄三已经坐到矿带边听链声，像根本没听见争执。每个人都找得到一个让别人先亮的理由。

芦管没理他，检查四周可能藏弩的位置；九斤把黑匣放到脚边，童声变声器问点灯扣不扣钱；白芍说谁受伤谁点，至少方便她找人。

十九拿起灯。

“先别——”尺七说。

她已经点燃，抬脚踢进一只空矿车。

灯车沿二号带向前滑，瞬间照亮半座分选厅。暗处至少五支标记箭同时射来，全部追向那辆车。

第一支箭打碎车后挡板，第二支钉中灯架。灯焰被震得只剩豆大，却仍没有灭。九斤下意识去护，尺七将他叫回黑匣旁；一旦镇界位离开，匣子会被三号带直接送进对手射界。

尺七停了半息，没有继续争。

——灯已经点了，骂人也得等活过这十分钟。

“东北两队，西梁一人。九斤压二号带，芦管切四号索。十九，走灯影。”

芦管问为什么是四号。尺七没有时间讲完整推演，只指向西梁那支箭的入角：“他借四号带抬高。”

芦管仍不完全信，第一箭只切半索。四号带果然下沉，藏在背后的对手露出半个肩。他才补第二箭，将整条索断开。

“早说角度。”他道。

“我说了西梁。”

“西梁有三根带。”

尺七在记录纸上把“方位”改成“带号”。匿名司图没有队长身份替他省掉解释，错误也没人替他圆。

十九沿灯车投下的移动暗影前进。九斤压低二号带，让黑匣从高处滑到中层；芦管射断四号牵索，逼西梁对手换位。尺七将所有箭来的方向画在图上——一盏会暴露人的灯，被他用来照出对手。

第一波标记箭过后，十九回头：“灯离人也能走。”

“现在能。”尺七说。

“所以刚才——”

爆响截断后半句。三号矿带忽然反转，黑匣锁面提前。九斤双手被卡在握环里，尖细童声连骂了三句，变声器却将每句都压成庄严的慢调。

没人有空笑。

薄三报链声：“上方两车，七码。”

“多久到？”尺七问。

“一长一短。”

“时辰。”

“你听得懂就听。”

白芍听不懂，十九只懂乌梢的满空车报法，芦管则把“一长一短”理解成两箭节奏。三个人同时做了不同动作：白芍蹲下护头，十九去接回摆，芦管抬弩。

第一辆空车擦着白芍背上的药包过去，刮走一层布。她回头骂薄三：“你们那儿就没有‘空车先到’四个字？”

薄三没有说“我们那儿”。他只将下一组声响改成：“满车，后。空车，前。”

陌生人的口令不是越短越好。得有人真的听懂。

尺七听不懂。十九却见过乌梢旧运车用这种报法：长是满载，短是空载。她让九斤松右手，借空车先到的回摆将黑匣换面。动作完成后，尺七在图旁写下“一长一短”，没有强迫薄三改用官方时长。

十九统一厚靴下的左脚，落地前仍会迟半拍。

谢停云白天刚在百步回环见过类似代偿。眼前人的身高、声音、鞋底与岑照野都不同，试地也没有固定点两下；民间逐界手用伤脚探地的并不少。

他只在记录里写：左足旧伤，过度代偿。

十九看见了：“你连黑赛也写？”

“要留下谁判断过。”

“你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尺七抬头。

“一样讨厌。”她说。

灯车滑进分选厅最深处。

原本弯曲的废轨发出一阵刺耳摩擦。两道弧形铁轨像被看不见的手向两端扯开，缓慢绷成一条直线。挂在弯轨上的矿渣斗失去支点，从高架坠落。

十九先看见一只白色的脚。

它踩在轨道上，脚底没有鞋，也没有趾节。随后是两条比例过长的腿、笔直的躯干与没有五官的头。每往前一步，附近弯曲支架便被拉直一点。

场内广播仍在重复：赛程正常，距终点二十三分钟。

芦管第一箭射中白色人形肩部。

箭穿进去半寸，将它打得侧转。第二箭沿相同角度到达，只在表面留下浅痕。第三箭又追同一肩线，箭头贴着白面滑开——像那片肩膀已经学会了如何承受。

芦管骂了一声，换弩却来不及。

白色人形抬手。三号矿带被它压向二号，所有弯路正变成一条拥堵的直线。

九斤本能用镇界力顶住两条矿带。白色人形同时抬臂，力量并不比他大，却将两边高度一点点拉向相同。九斤越用力，童声变声器里的喘息越重，二号与三号反而越靠越近。

“别硬撑。”十九说。

“黑匣会掉。”

尺七让白芍卸下一只空药箱，塞到较低的二号带末端。多出来的轻微重量差让两条带不再同时移动。九斤只需守一边，终于腾出手换匣。

他没道谢，先问空药箱算谁的损耗。

白芍报了三文。

九斤的变声器庄严地说：“贵。”

这一点短暂的人声很快被第二组等距脚步压住。

“赛程外齐身。”尺七按下中止申请。

通道显示：等待赛事方确认。

“多久？”十九问。

“未给。”

“说人话。”

尺七看着那行不动的字：“没人接。”

薄三贴近铁架。他听见白色人形身后，还有两组同样等距的脚步。若报出数量，尺七一定会问依据；若继续隐瞒，队伍会把全部注意放在一具行尺上。

“后面还有。”他最终说。

“几个？”

迟渡停了一瞬：“至少两个。”

尺七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先改路线：“黑匣走东出口。十九探侧梁，九斤带匣，芦管下一箭换角度。白芍留中段。”

十九看向东出口。那是赛程终点方向，也是地图标出的官方安全廊方向。

行尺站在两路之间。

它抬起双臂，东出口与安全廊两道弯曲支架同时发出**，正被拉向同一条直线。

一条路通奖金，一条路通救援。

再过十息，它们会变成同一条。

灯车此时滑到行尺脚下。

它低头，仿照十九方才的动作抬脚一踢。灯没有被踢向暗处，而是沿最直的轨道笔直返回，照亮六张没有表情的面具。

尺七看见它学习的是动作，没学会十九为什么要把灯送出去。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一条写下，第二具行尺已经从灯后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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