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六个人只有四张图

迟渡没有注册，也进了黑旗初夜。

南炉地下第三道门外，有一条废弃维护管。管口被新砖封住一半，留下的缝只够侧身通过。迟渡在黑暗里摸到第三块砖，向内推，再向上抬；砖后旧簧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他以前听过。

——全石河会开这扇门的人不多，会开还装不会开的，只有他一个。

管道尽头的更衣柜里还挂着一枚旧黑牌。牌面磨得没有字，背后有一道烧痕。迟渡把它插进门锁，绿灯亮了一次，又灭。门仍然开了。

他戴上面具，换掉自己的鞋。左耳护片藏在统一兜帽下面，没有登记。

四座矿笼分别落向废矿城。

岑照野与唐砚声、简青慈在旧渠尽头被分流。唐去了西井，简被带向地面医疗席；岑独自进了北笼。黑旗场只按主位与注册时辰随机拼队，同船进来不保证见面。

北笼落到底时，共有六个人。

十九。尺七。一个牌面只写“薄三”的听脉位。高大的镇界手代号“九斤”，变声器却发出七八岁孩子一样的尖声。他开口问笼门怎么开，六个人同时回头。

没人承认刚才笑了一下。

弦墨手叫“芦管”，背着三支长短不一的旧弩。最后一名“白芍”不是正式返界师，只做过矿场伤处置，随身药包比规定小一半。

六个人没有刚好拼成完整六席。

司图位只有尺七一人；返界位不完整；十九的逐界伤限没有公开；薄三把听脉旧伤藏得更深。每个人各持一小片地图，六片拼起来才是完整路线——然而九斤没有地图，白芍那一片印反了。

六个人，四张图，其中一张还是反的。好兆头。

黑匣已经在卸料台中央计步。

广播宣读规则：四支随机队从不同井口出发，护送黑匣到东侧烧结塔。每六十步，黑匣锁死当前握面，必须换持匣人。可抢匣、封路、以标记箭击中对手装备；不可直接攻击人。四十分钟，首两队获得奖金。

“先报位置、伤情、地图。”尺七说。

没人动。

芦管先去看黑匣封条上的奖金数，九斤检查匣子能不能拆，白芍只问救援费由谁承担。十九扛起匣子便走。

“六十步换手。”尺七在后面道。

十九的变声器把回话压得含糊：“走到再说。”

第六十步，黑匣当场锁住她的双手。

矿车坡正向下倾，近百斤的匣子带着她一起滑。九斤从侧面撞上来，以肩和腰接住重量。他的童声从面具里挤出一句：“换、手。”

十九没法反驳。两个人一左一右顶着黑匣，在坡口狼狈地将握面转过去。

最低合作由此开始。

矿车坡有三道岔轨。薄三蹲下听空车位置，只报“左轨十息后有车”；芦管用弩箭切换道簧，九斤控制黑匣下滑。白芍在最后面抓住一个差点被矿车刮倒的参赛者，却不肯替对方检查旧伤，只说擦破算一文药费。

尺七把四张能用的碎图压在匣盖上。十九手里那张只有坡道，九斤空白，白芍拿反。他无法像官方赛一样先画完整路线，只能每过一段补一段。

“左轨，十二息。”他说。

薄三在后面纠正：“十。”

“依据？”

“听见了。”

“具体——”

第一辆空矿车已经从左侧冲来。

六个人跳开。黑匣没人接，沿坡滑出三丈。十九踩上车壁，从侧面跃过去，安全索却因统一厚靴慢了半拍。尺七将原本画给九斤的退线改到她脚下，让芦管射一支低箭。

箭在她前方架出横索。

十九踩住，带匣转回中轨。

“十息。”薄三重复。

尺七在图边把十二划掉，写十，没有追问他从哪里学会这种听法。

旧吊仓里，另一队开始抢匣。

三支标记箭从高处落下。十九想带匣穿底层，被尺七否决；底层只有一条窄轨，黑匣每六十步锁手，届时没有第二人能并肩换握。

“上矿斗。”尺七说。

九斤将黑匣抛进一只空斗，芦管切断制动索。矿斗沿吊链上升，六个人分别追在不同高度：十九走侧梁，九斤攀主链，白芍与薄三乘低斗，尺七留在中层报下一次握面。

矿斗到六十步自行停住。

九斤接第一面，白芍勉强接第二面，薄三在黑暗里只碰到匣角。十九从侧梁跳来补上第四面。四个人在半空围着一只匣子转，谁也看不清谁的手，变声器里全是“左边”“哪边”“你踩我了”。

芦管从上方射断对手标记线，箭尾擦过尺七面具。

“禁止攻击人。”尺七说。

“我射的是线。”

“偏差一寸三。”

“你还量了？”

尺七真在记录。

——黑市里也有人在认真执法，这大概是本场最黑色的一幕。

出了吊仓，旧后勤井在右侧出现。

迟渡听见墙后空腔时停了一步。正规无籍旧规要求每十二丈设一枚黄铜救援扣，任一点到安全廊不得超过二十四丈。眼前这一段只有第一枚扣，第二、第三枚被拆走，墙上新刷的黑漆盖住旧撤离箭头。

最近安全廊离主赛道三十七丈。

他在墙根摸到一枚遗落的铜垫片，收进袖中。

“怎么不走？”尺七问。

薄三只报：“右墙空。”

“是安全廊？”

迟渡知道不是。那条廊已被砖封到只剩维护管，人多时根本过不去。

“不确定。”他说。

他没有报三十七丈，也没有说两枚救援扣为何不见。承认这些数字，便等于承认自己来过旧场。

六个人继续向无灯矿腹走。

尺七开始逐项报风险：照明不足，救援距离不明，地图未标后勤井，返界席资质不完整。

芦管走在最前面：“你报了他们会退押金？”

“不会。”

“那你省点气。”

九斤的童声从黑暗里响起：“第、二条有用。刚才没走右廊。”

白芍也说救援费条款需要保留。十九没表态，只把黑匣换到不压右肩的一边。

迟渡走在最后。

他知道那个过分守规矩的司图说得都对。

也知道第一处真实危险出现时，官方救援会比他们以为的，多走十三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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