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每一种风险都有价

唐砚声三日不能拉弦，第二晚却去了南炉。

他没从折线住处正门走。窗下堆着孟砺新买的两袋石灰，翻窗时一脚踩破袋口，鞋印从院墙一路白到巷口。

——瞒住了所有人，除了所有识字的人。

岑照野跟丢过一次，低头看见第三枚脚印，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仍没和好。

唐砚声听见后面的脚步，先加快；岑照野也快。绕过两条街后，他的右手撞到墙角，疼得停住。岑照野在三步外也停了，没有上前扶。

“你回去。”他说。

“路又不是你的。”

“南炉这一条是。”

“你买了？”

“马上有钱买。”

这两句接近他们以前说话的样子，落在昨夜争吵以后，却没能把气氛带回去。

南炉十九格的铁门开着。那夜等在檐下的七个人只剩四个。卖姜的老人不见了——不知道姜卖完没有。门边多了一只封物柜和三道向下的窄梯。

匿名注册分三关。

第一关封名。学院徽、家乡标、户牒副件和能辨身份的私人物品都要装入纸袋，换一枚没有字的黑牌。唐砚声解下百工碑会的工具扣，又去拆左臂护腕。

护腕内侧那点乌梢红土露出来。

岑照野按住他的手：“这个是我的。”

“所以更得封。”

“你还没还。”

“那你拿走。”

她拿过护腕，没有系回自己身上，装进了另一只封物袋。看柜人抬头：“你也报名？”

唐砚声说：“她送东西。”

岑照野说：“报名。”

两个人同时开口。看柜人显然习惯了这类人，眼皮都没抬，只将第二张高风险书推出来。

第二关验位。

唐砚声进入遮帘后，弓、箭和靶都看不见外面。规则只要求命中背靶，不限方法。他右手封着，无法正常满弦，便把一支短箭先射到空轮。箭落空，轮轴受力转过半圈；旧弓第三响随后牵动细丝，短箭从轮上回折，钉进帘后的背靶。

验位人只写结果：弦墨，通过；满弦能力，受限。

没有人问伤是怎么来的。

黑市的好处就在这儿：只认结果，不认病历。

岑照野的验位是一条会逐段收回的煤架。她左脚肿着，没跑最快的上层，只在架板撤走以前踩过最低线。验位人看了她两次起步前的点地，将“逐界”写进另一张表。

“推荐人？”对方问。

岑照野看向唐砚声。

唐砚声说：“没有。”

“独立筛入。”她道。

验位人没有为难，只让她多交十文保证金。岑照野当场向唐砚声借。唐砚声问她为何连十文都没带，她说跟踪一个欠钱的人时，不适合带钱。

他从左袖摸出十文，记在自己的账上。

——人和好没和好不知道，账反正是续上了。

第三关选责。

高风险书很长。允许直播，奖金加五十文；允许公开伤情等级，加三十文；允许赛事方采集并保存个人动作数据，加一百文；自担常规救援费，基础奖金再加两成。字体越往后越小，最后三行需要把灯移近才能看清。

字越小，卖的越是你自己。

唐砚声勾了动作采样。

岑照野用笔杆拦住：“他们拿这个做什么？”

“写着训练、复盘和赛事改良。”

“归谁？”

唐砚声往后翻。授权期限三年，转用范围写“经合作方许可”。合作方是谁，没有列。

“一百文。”他说。

“我问归谁。”

“我听见了。”

两个人隔着一格柜台站着。第十三箭那场争吵没有结束，只换成了另一张表。

岑照野拒绝动作采样，也拒绝自担救援费。她的奖金因此比唐砚声少一百四十文。唐砚声算了一遍，把自己那张表上的自担救援也划掉。

“怕我救你？”岑问。

“怕你收得比他们贵。”

他仍保留动作采样。

岑照野问招募方为什么指定那张旧弓。唐砚声低头核对保证金，只答对方看过公开赛。移动桥的公开画面根本看不清最后一支箭射中了什么。岑照野看了他片刻，拿走自己的空白牌，没有继续问。

注册站上方，迟渡坐在废煤仓外。

他认得那条通风管。三年前第九检修井的无籍后勤，也用同样的斜管把地下回声导到地面。里面的谈话他听不清，只听见南炉、五百文、动作采样和两次不同的落印声。

巡场人准备关侧门时，地下还有一组验位没结束。迟渡用鞋尖踢进一颗石子。门合到最后，卡住一条能伸进手的缝。

他起身离开，走路节奏换了三次。

摆烂的人认真起来，连脚步都会撒谎。

注册结束，岑照野与唐砚声各领一枚空白牌。牌只记入场时辰，不写代号，也不保证两人会分在同一队。

“奖金先扣谁的旧账？”岑照野问。

“各算各的。”

“折线耗材呢？”

“我报名早，先还我垫的。”

“乌梢复核呢？”

唐砚声没有回答。他问她左脚还能不能走完第一场，岑照野则问他的右手什么时候恢复。

两个人都回答了对方没问的事。

回程走到分巷，他们一个往东，一个往北。

唐砚声走出十步，岑照野在后面说：“昨晚那句，我说错了。”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哪句？”

她想了想，发现错的不止一句。

唐砚声等不到答案，继续走了。

同一夜，简青慈整理药箱时，发现最底层多了一叠陌生伤情授权书。

纸张没有学院纹，第一条却写：处置前必须告知伤员；伤员拒绝时，医疗席可记录最低必要风险，不得强迫公开旧伤来源。

那是她在返界灯事故里坚持过的顺序。

——有人把她的规矩背下来了，然后给她寄了张请帖。

邀请书没有问她愿不愿意去救谁，只给出一处医疗席验位时辰。救援半径、拒治条款、药品来源均有空缺。

简青慈没有落印。

她将三处空缺逐一圈起，另写一张询问单压在上面。

窗外，迟渡从廊下经过，听见她重新系了两次腕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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