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三箭

乌梢镇的信装在一只药包里寄来。

寄信人是陈稻。他大概觉得单独寄纸浪费邮钱，把给岑照野的两页信塞进王婶丈夫的定喘散回执，一并送到石河。药铺伙计拆到一半，差点把她的家书拿去入账。

——乌梢人寄信，连信封都要兼职。

信里没有叫她争气。

陈稻写北坡副铃已经撤了，旧驿牌下月拆，镇里那只负责报山洪的铜鼓暂时没人敢动。有人赞成撤并，说主界标都没了，留几枚界钉只会每年多交维护钱；也有人轮流守着北坡，不让测绘队进。

最后一行是王婶丈夫的药仍挂在三撤七号点，若乌梢复核排不到本届会试之后，明年药单要改去青石城领。

信纸里夹着一小片红漆。

从副铃木架上剥下来的，背面还有陈稻写错又划掉的一个“别急”。划了三遍，仍看得见。

越划越看得见。跟着急一个道理。

岑照野把那片红漆放进鞋里。

下午训练索城，她将砖窑转轴从十二息调到了九息。

索城由十二座高低墙柱组成，地面不可落脚。唐砚声每射一枚牵引锚，岑照野便在锚索绷紧前踏过去，再由她把下一落点报回。路线越长、换点越快，排位越高。

这是两个人最熟的一种配合。

小时候乌梢雨季冲断石路，唐砚声在屋顶钉绳，岑照野替他从这家檐口跑到那家。那时没有计时器，王婶站在下面骂他们踩坏瓦，骂声多快，他们就跑多快。

前八箭很稳。

岑照野落点短，唐砚声的箭总在她抬脚以前半息咬进砖缝。第六柱与第七柱间没有直线，他让第一箭故意射空，借转轴回弹将第二根索带到墙背。岑照野没等他报完，已经知道那条线会回来。

看台下，黎岫发现计时比训练表快了三息。

“谁改的？”

岑照野站在第八柱上：“正式线是九息。”

“今天练十二。”

“折桥第四只够进门，不够替乌梢复核。”

唐砚声在下面重新戴好指套：“九息就九息。”

简青慈看向他的右手。食中二指的界蚀封痕已经淡了，第三次复拉仍会慢半分。她规定每日十二次满弦，今天刚到第八。

“疼就停。”她说。

唐砚声抬起弓：“疼要不要算一次？”

“不算。”岑照野抢先道，“半弦算半次。”

“那你欠我半个人情。”

“人情没有半个。”

“所以按一个收。”

前半场还能争算术。

第九箭以后，转轴越转越快。岑照野右肩旧伤被牵索磨热，左脚落到第十柱时点了三次才稳住。唐砚声看见，没叫停；他需要这条成绩，也需要证明南炉那张旧弓能用于高速递索。

第十一箭，锚爪偏了半寸。

“慢一点。”唐砚声说。

岑照野看向计时牌：“还够。”

“我说下一锚不稳。”

她在高墙上回头。窑口风把陈稻那封信从她腰袋里吹出半角，红漆片硌着左脚掌。她只看见正式线还差最后两柱。

“再一次。”

黎岫抬手去够停令绳。

第十二箭已经离弦。

唐砚声拉弓时，食指没有及时松开。弦线在指套上多滞半拍，箭仍钉进第十一柱，索却绷得过低。岑照野踏上去，整个人贴着砖壁荡过半圈，右肩撞出一声闷响。

简青慈叫停。

“还差一柱。”岑照野说。

唐砚声低头看手。指腹那道已经消退的白痕重新浮出来，像有一根细线埋在皮肤下面。

“做完。”他说。

简青慈走向弓架。唐砚声将弓移开，避开了她的手。

“十二次。”她叫他全名，“唐砚声。”

叫全名，就是医者的最后通牒。

正式线的计时还在走。岑照野已经离地，若没有第十三锚，她会落进安全网，整段成绩作废。

她看着他：“能不能？”

唐砚声没有回答该不该，只回答了她问的那件事。

“能。”

第十三次满弦。

弦放开时，他右手两指彻底失力。箭出去，锚爪只咬进旧砖半面。岑照野踏上索，整块砖从墙体里拔了出来。

她连人带砖坠进安全网。

唐砚声收弦不及，弦线反抽掌心，指套被割开。简青慈一把压住他的腕，将弓从手里夺下。孟砺关掉转轴，迟渡走到窑外，把还在响的计时钟摘了。

没人重伤。

成绩也没有留下。

简青慈重新封唐砚声的两指，三日禁弦；岑照野右肩擦伤又裂了一小段，左踝肿得鞋扣合不上。黎岫将训练经过一项项写下：岑照野私调转轴；唐砚声知晓每日限弦仍同意九息；第十一箭报告不稳；第十二箭后简青慈要求停止；两名当事人共同拒绝。

岑照野看见那行“共同拒绝”，想说是自己叫的继续。

唐砚声先开口：“把我的也留着。”

简青慈带孟砺去取新药，迟渡在门外坐下。黎岫写完最后一行，也抱着训练册离开。砖窑里只剩岑照野、唐砚声和一张还在晃的安全网。

“你明知道不行，为什么还射？”岑照野问。

唐砚声正在用左手收箭。第一支、第二支，按赔偿价格放回。他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

“我说了下一锚不稳。”

“你可以停。”

“你站在上面叫我射的时候，问的是能不能。”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我的？”

“你什么时候觉得我一定会接住？”

两个人都没提高声音。越熟的人真吵起来，反而找不到平时那些顺手的话。

岑照野从鞋里拿出那片红漆。她说北坡副铃拆了，王婶以后领药要多走四十里，乌梢的复核名额要靠成绩往前排。她说得很快，像只要把每件事都摆出来，第十三箭便有了不得不射的理由。

唐砚声听完，将第十三支箭放进报废筒。

“那我的手什么时候排？”他问。

岑照野的脸白了一下。

唐砚声也像被自己这句话刺到。他低头去系箭筒，右手用不上，系了两次都松。

岑照野伸手想帮，他把筒换到左边。

“你最近到底在急什么？”她问，“钱不够可以说。箭不够也可以说。你每次都只报个数，等人猜你拿什么去换。”

唐砚声将那只系不紧的箭筒扔到地上。

“我报了无籍场。”他说。

砖窑外的风从破门灌进来，安全网终于不晃了。

“奖金五百文，护完黑匣再加一贯。够你再练十座索城，也够折线用一个月。”

“什么时候？”

“南炉交货那晚。”

岑照野想起自己借给他的护腕。第二天他还回来时，内侧多了一道煤灰，她以为是铁铺炉灰，没有问。

“你早就报了。”

唐砚声没答。他捡起箭筒，从她旁边走过去。

那只旧护腕仍系在他左臂上。

这一次，岑照野没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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