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渡说桥下有耗子以后,桥上另外五个人都看了他一眼。
不是因为耗子稀奇,是因为他那一脚踩得太重——重得像跟那只耗子有杀父之仇。
黎岫站在队尾,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她问是哪一段有声音,迟渡指了指第六段桥轴,说已经过去了。他的语气和平常没有区别,连岑照野也只是多看了一眼,便重新望向前路。
第七段正在向北岸转接。
终点钟近在十几步外。孟砺背上的界核已经从左肩磨到右肩,二十斤铁疙瘩在他背上完成了环球旅行。简青慈一只手扶着核匣,另一只手仍按在岑照野那道重新渗血的肩伤附近,防着她再来一次“没说不让”。唐砚声跟在最后,箭已经用掉三支,其中两支还能回收。他对这个结果暂时满意——满意的标准是损耗率低于百分之五十。
黎岫重新报令:“七段落平以后,岑照野先过。只试一步,等唐砚声架索。孟砺——”
她的声音忽然停了。
岸边所有候选人的竹椅,同时矮了一寸。
变化极轻。椅子上的人只觉得身体往下一坠,有几个还以为自己坐坏了,纷纷低头检查。严小川把瓜子包举起来,避开从椅脚漫过的白色。
那东西没有往上缠人。它贴着一排长短不齐的椅腿,将翘起的削薄,将陷进土里的填平。几十把临时借来的竹椅原本高低各异,几息之间,竟变得比木匠新打的一套还整齐。
整齐得令人后背发凉。
“不是耗子。”严小川说。
下一刻,候场区的木台从中间塌了。
为了避雨,木台北高南低,积水都沿南侧流走。白迹抹掉那点坡度后,水一下子倒灌进底部土槽。固定台脚的木楔被泡松,二十几个人连同竹椅向渠边滑去——像一锅被搅翻的饺子。
警示铃骤响。
黎岫立刻命令折返,岸上主考却同时喝止:“测试人员不得离桥!修检队接管候场区!”
两道命令撞在一起,撞出一地鸡毛。
孟砺没有动。他背着界核,脚下第七段只差半尺便能搭上终点。只要再走十二步,这场测试至少会有一个结果。
“放下界核。”岑照野说。
黎岫看向岸边。修检队正在赶来,可塌落木台与渠岸之间只剩一排护栏。严小川腿不能动,被人群裹在最前面,竹椅一条腿已经探出岸沿——他离下饺子只差一步。
她撕掉手里的原定图。
“界核原地固定。孟砺守桥,唐砚声架回岸索。简青慈准备接伤。岑照野——”
岑照野已经跨过桥栏。
腰侧十字扣尖锐地响了一声。
这一次她停住了。
不是回头等黎岫把一句话说完,而是将安全钩扣进栏索,确认唐砚声能接住自己的重量。唐砚声的第一支牵引箭几乎同时从她肩旁飞过,钉入候场木台后的石墙。
“只给你一条。”他说,“第二条贵。”
岑照野抓住绳索荡向岸边:“记严小川账上。”
严小川正在用拐杖勾住滑落的竹椅,闻言骂了句很有力气的话。简青慈隔着半座桥听见,判断他短时间内应当没有昏厥风险——骂人骂得这么中气十足,肺活量没有问题。
迟渡还站在第六段。
白迹已爬过他的鞋底,沿着桥板上的铜钉向两侧分开。它刚才跟了岑照野的外缘步,如今又学着孟砺的沉重落脚,将第六段较高的一侧一点点向下压——像个勤奋好学但居心叵测的学生。
他终于说:“别走相同的步子。它在追重复。”
黎岫转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迟渡没有答。他蹲下去,指节敲了三次桥面。第一次听桥轴,第二次听岸基,第三次尚未落下,白迹已经朝他手边聚来。
“现在。”他说。
黎岫知道他在撒谎,也知道眼下没有时间拆穿。
“所有人换步。孟砺,不许连续敲同一点。唐砚声,下一箭换重量。简青慈随便踩,只要别踩得好看。”
简青慈一边向岸边移动,一边提醒她:“最后一句不属于有效命令。”
“你听懂了。”
“听懂和有效是两回事。”
她们说话时,孟砺已经将界核解下。他没有把核匣直接放在桥面,而是先用手清掉一块碎砂,再把两枚制式短楔分别钉在不同高度。
第一枚进了三寸。第二枚只挨了两锤,尾部忽然裂开。
唐砚声在后面骂了一声。他昨天判断得没错,那枚楔里确实有气孔,只是这根精心上漆的废铁比预计更懂得挑时候——专挑最要命的时候罢工。
孟砺没有骂。他把断楔插进核匣下方,拿它当垫片,又用身体抵住另一侧。二十斤界核加上他的重量压在第七段,白迹果然向这里汇集,桥的其余部分短暂恢复了高度。
“能撑多久?”黎岫问。
“问桥。”
“桥不说话。”
“所以我也不知道。”
这是孟砺上桥以来说过最长的一段话。唐砚声多看了他一眼,差点忘记放箭。
第二支牵引箭贴着水面掠过。它比第一支轻,尾端带着薄翅,路线被风吹偏一寸,却正好钉进木台斜梁。两条高低不同的绳索在渠岸前形成一只歪斜的兜。
岑照野落进滑动的人群里。
她没有去抓严小川。抓一个人太慢。她踩上木台外沿,将自己的绳索绕过立柱,让整条绳绷在二十几个人与河渠之间。
木台撞上绳索,猛地一顿。
站在最后的人压向前面,严小川连人带椅扑到护栏上。他的伤腿被卡在椅脚之间,疼得脸色煞白,仍死死抓着旁边一个小姑娘的衣袖。那姑娘十四五岁,个子很小,半个身体已经悬在渠外。
“先拉她。”严小川说。
“先闭嘴。”岑照野把绳套过小姑娘腋下,又看了一眼他的腿,“你的愿望很快会实现。”
“什么愿望?”
“下次换人。”
她割断竹椅前腿,让严小川的伤腿从缝里脱出来。椅子散架时,他怀里那包瓜子也破了,褐色瓜子落进泥水,转眼被踩得哪里都是。
严小川盯着那一地瓜子,居然比看见扣子断掉时还难受:“三文钱。”
“一起赔。”岑照野说。
“你到底有多少钱?”
“目前没有。”
严小川闭上了眼。
简青慈沿第二条牵引索赶到。她先检查小姑娘的颈肩,再蹲到严小川面前,说明自己要剪掉他的裤脚,确认右膝是否二次受伤。
严小川睁开眼,看了看周围几十个人:“能不能不剪?”
“能。你可能多躺一个月。”
“剪小一点。”
“我尽量保留你的体面。”
她落剪很快,留下的裤脚很难说与体面还有什么关系。严小川不敢怪她,只转头去找岑照野,发现岑照野已经跑了。
白迹没有停在木台下。
人群脱困时,全都在沿牵引索向同一个方向移动。它学会这个方向,沿岸基先一步向北蔓延。修检队若继续按统一口令拉人,整片岸土都会被磨成同一斜度,一起滑进水里——白迹最喜欢的就是整整齐齐。
迟渡从桥上喊:“别排队!散开走!”
候选者没有受过这种命令。有人往左,有人往右,更多的人停在原处等教习确认。主考仍要求维持撤离秩序,修检队也不敢擅自打乱队列。
岑照野站上护栏,把严小川剩下的半包瓜子一把夺来,朝岸上扬了出去。
瓜子撒得到处都是。
“捡钱!”她喊。
严小川在后面惨叫:“那是我的!”
这个命令比“分散撤离”有效得多。有人下意识弯腰,有人怕滑开一步,还有几个人纯粹想看看三文钱究竟能不能捡回来。整齐的人流顿时乱开,几十双脚踩出各不相同的方向。
白迹在岸基前停滞了一瞬。
黎岫抓住这一瞬重新布令。她不再指定每个人走哪一条线,只报危险处:“南侧岸基下陷,避开同伴前三步;听到两声铃向高处,一声铃原地蹲下。修检队拆成三组,自己选路,不许跟前一组重合。”
她第一次下达一条不确定所有人会怎样执行的命令。
岸上随之乱得不成样子。有人撞翻了水桶,有人翻过围栏,有个胖候选者为了避开前人的脚印,干脆从两张桌子中间钻了过去。可白迹失去了可以追逐的统一形状,蔓延速度明显慢下来。
第七段桥却在此时发出一声脆响。
孟砺身下的制式楔彻底断了。
界核向桥边滚去。他用缺了一节小指的左手扣住核匣提环,右臂撑地,肩膀被二十斤重量拖得几乎脱位。唐砚声离他最近,扔下箭匣扑过去,两个人一起卡住核匣。
“黎岫!”唐砚声喊,“人和核,先要哪个?”
岸上还有七个人没撤。岑照野、简青慈都在其中。按测试规则,界核入水,全组立刻失败;按桥的状态,再守下去,孟砺会跟它一起掉下去。
黎岫看了一眼终点。
只差十二步。
“放核。”她说。
孟砺松手。
唐砚声没想到他松得这么干脆,身体随之一轻,整个人向后坐进水里。界核撞断桥栏,沉入北渠。终点钟没有响,反倒是失败的铜锣从岸边传来,沉闷得像给谁盖了棺。
没人停下来听。
孟砺从水里捞起唐砚声的箭匣,迟渡报出岸基下三处空腔,黎岫用撕成六块的图纸分别标路。岑照野与简青慈将最后两名候选者送上高处,唐砚声切断已经被白迹追上的旧牵引索。
最后一箭离弦时,他闭了一下眼。
箭头很贵。
箭下还有人。
他还是放了。
被切断的绳索卷住木台残架,拖着那片已经齐平的岸土一同落入渠中。白迹在水面铺开一层没有波纹的白,维持了几息,终于被上游冲来的急水撕散。
岸边安静下来。
二十七名候选者,两名修检工,六名测试人员,全都在。轻伤九人,严小川的右膝肿得比昨天更高一圈。简青慈替他重新固定时,他没有再要求保留裤脚,只抱着空瓜子袋,一遍遍清点自己今天的损失。
岑照野蹲在旁边听了半天,发现他把那枚院徽扣也算了进去。
“扣子不是修好了吗?”
“修好也受过伤。”
“受过伤还能再收一遍钱?”
严小川看着她:“我跟你学的。”
不远处,唐砚声正在清点箭。他听见这句话,朝严小川投去一个颇为欣赏的眼神——那眼神像在说:孺子可教。
迟渡独自坐在断掉的桥栏上。别人身上都是泥和水,他鞋底那层白却不见了,仿佛从来没有下过桥。他以为没人看见,黎岫却走过去,将一张沾水的检录纸放在他腿上。
纸上“西陆游学”四个字被水洇开,底下露出另一层刮过的旧墨。
“桥下没有耗子。”她说。
迟渡望着水,没有否认。
“你早就认识那东西。”
“认识一点。”
“一点是多少?”
“够我不想再认识。”
黎岫等着。他没有继续说。她最后只把检录纸折起来,收进自己的袖中:“今天不问。下次你再拿所有人的命替自己保密,我会先让你下桥。”
迟渡低头看她:“这是邀请我参加下次?”
“这是威胁。”
“听起来差不多。”
黎岫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为什么告诉他们别走一样的步子?”迟渡说,因为严小川的瓜子很吵。
这答案烂得连他自己都懒得圆。
主考在半个时辰后宣读结果。移动桥特殊实测失败,六人个人风险记录保留;擅自打乱撤离队列、损毁候场木台及界核入水,另行追责。
唐砚声问牵引箭算谁的。
主考没有理他。
随后到场的都界司监察官却没有让六人散去。他看完桥面记录,又看了黎岫撕成六张的临时路线,宣布百工碑会将在本届选拔中设一支跨制式试验联队,专门验证非标准动作是否能够在公开规则下被管理。
“队名暂定折线。”监察官说,“六席名单就是你们。”
唐砚声举手:“先问一下,有经费吗?”
“基础器具由选场提供。”
“损耗呢?”
“按规报销。”
唐砚声放下手,转头告诉岑照野,这支队伍目前听起来很有前途。
孟砺问能不能带自己的铁楔。简青慈问伤情否决权归谁。黎岫问司图是否有权调整名单。迟渡什么也没问,起身时却把那张写着西陆履历的旧纸从黎岫袖中抽走了一半。
纸被两个人各捏一端,谁也没有松。
岑照野看着这支刚刚成立、已经很像快要散伙的队伍,忽然想起乌梢院里那块界标。石头至少不会一开口就问报销,也不会伪造履历,更不会坚持自己腰时好时坏。
监察官还在宣读三日后的复测安排。
北渠对岸,六名身穿深青院服的年轻人已经等了许久。最前面的司图手合上记录板,身旁逐界手小声问他们是不是来看热闹。
“不是。”谢停云说。
“那来看什么?”
“看错误。”
顾长阶顺着他的目光,看见折线队六个人还围着一张假履历互不相让,觉得错误确实挺多,一时不知该先看哪个。
三日后,同一座桥,将由天衡首席队复测。
如果他们能够在白迹残留的情况下完成护送,今日事故便不会被认定为场地失控。
只会被认定为折线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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