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小川第二天真的来了。
他坐在逐界场外借来的竹椅上,右腿架得笔直,像根刚出锅的油条,身边摆着一根拐杖和一包瓜子。那身院服的领口重新齐整,院徽扣颜色与另外几枚几乎一样,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出边缘多过一道火——像被命运烫了个疤。
岑照野从他面前经过,他把瓜子往怀里拢了拢,动作熟练得像护崽的母鸡。
“来看我摔?”她问。
“看别人摔。”严小川说,“你摔过了,不新鲜。”
他说完又把拐杖横到膝前,像怕她临时起意,再把自己的另一条腿也借走。
特殊实测设在北渠上的移动桥。
桥有七段,每段底下都装着能升降和转动的铜轴。测试开始后,桥段会按照抽签改变高低与朝向,候选者要护送一枚二十斤重的界核从南岸到北岸。掉下水不算失败,界核入水才算;但谁若把同伴送下去,协作风险簿上会再添一笔——相当于在档案里记一笔“此人有送人下水的爱好”。
岑照野腰侧挂着唐砚声做的十字扣。她走一步,簧舌便响一下。声音不大,胜在执着,像只跟屁虫。走到检录台时,负责发牌的人已经看了她三次,最后问她是不是带了只没睡醒的蛐蛐。
唐砚声蹲在器具筐边修箭,头也没抬:“试用品。每响一次,说明她又准备连累别人。”
周围人很自然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岑照野低头按住簧舌。唐砚声立刻提醒她,擅自使安全装置失效,损坏不保修。
“你什么时候保修过?”
“从我决定收保修费开始。”
两人正说着,检录吏叫到她的名字,紧接着又念了五个。
孟砺,镇界;唐砚声,弦墨;简青慈,返界;迟渡,听脉;黎岫,司图。
岑照野回头看唐砚声。他也终于不修箭了。
“你不是来挣选拔费?”
“挣完了。”唐砚声把箭塞回筐里,“现在来花。”
镇界席的孟砺最先上前。他二十一岁,肩背宽得像从货栈里临时借来的一堵墙,左手小指缺了一节。他把自己的铁楔放上检录台,台面被压得闷响一声。
检录吏掂都没掂:“私人器具不能入场。”
孟砺问为什么。
“测试统一使用制式界楔。”
“这根不是界楔。”
“那是什么?”
“吃饭的家伙。”
检录吏看了看那根一尺多长、尖端磨得发亮的铁物,又看孟砺。孟砺也看着她,神色很认真,似乎准备当场演示石工究竟怎样用它吃饭。
最后铁楔被留在台下,换给他两根崭新的制式短楔。孟砺用拇指抹过楔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在其中一根尾部轻轻敲了敲。
“空的?”唐砚声凑过去。
“有气孔。”
检录吏的脸色开始不好看。唐砚声替她解释,气孔不一定会断,可能撑完整场,也可能在最需要它的时候想起自己其实只是一根精心上漆的废铁。
“你可以不解释。”检录吏说。
“我收不住。”
“看出来了。”
返界席简青慈就在这时到了。她穿南川水脉学宫的浅青院服,腕带系得一丝不乱,身后却背着一只远比她宽的药箱——像背着个小型医院。她没加入器具争论,先看见岑照野肩上那道尚未结好的擦伤。
“谁给你包的?”
岑照野报了返界棚医者的名字。
“他让你今天下水?”
“没说不让。”
简青慈点了一下头:“我明白了。你把‘三日内避免剧烈动作’理解为今日不限量。”
她说话温和,岑照野却莫名觉得自己的肩膀已经被写进了某种措辞严厉的账本,账本名字叫《找死行为实录》。
第五个被叫到的人一直没出现。
检录吏又念了一遍:“迟渡。”
桥下有人应了一声。
众人循声低头。一个灰衣年轻人正躺在南岸桥墩背阴处,手臂盖着脸,旁边放着卷得很小的行李。他仿佛不是来参加实测,只是觉得这块地方风水适合补觉。
检录吏让他上来。他没动,说自己听得见。
“听得见就上来。”
“还没叫听脉席检录。”
检录吏把名册翻回去,发现果然还差两行。她忍了忍,先给简青慈盖章,再叫迟渡。迟渡这才从桥墩后站起来,拍掉衣袖上的灰,沿着检修梯爬上岸。
岑照野看见他的鞋底沾着一层很淡的白粉。不是陈稻漏下的面,颗粒更细,像石灰,又没有石灰的涩味。
迟渡察觉她在看,脚尖往后收了半寸。
“下面好睡吗?”岑照野问。
“比粮车好。”
岑照野腰侧的簧舌响了一声。
迟渡看了一眼:“你还随身带铃?”
“防贼。”
“那它刚才为什么冲你自己响?”
岑照野决定不喜欢他。
最后来的黎岫没有迟到。她早已站在北岸,同主考确认桥段图,只是没人把她当成考生。她的司图袍外没有任何学院纹样,袖口收得很窄,手里那张图也和别人不同——别人先画起点与终点,她先用墨圈出了三处断桥后的落水区。
主考向六人说明,他们不是队伍,只是临时兼容组。今日成绩仍按个人记录;若有人发现同组成员造成危险,可以申请退出,不影响自己的单项评定。
“界核由谁拿?”唐砚声问。
黎岫说孟砺。
孟砺看了看界核,又看她:“我拿核,谁钉桥?”
黎岫沉默片刻,划掉了自己刚写下的第一行。
“岑照野拿。”
简青慈提醒她,岑照野肩上有伤。
“唐砚声。”
唐砚声说自己的手要射箭,摔了界核赔不起。
迟渡靠在桥栏上闭着眼,像这件事无论怎么讨论都轮不到他。黎岫看了他一眼,他很及时地说自己腰不好。
“你刚才从桥底爬上来时腰很好。”岑照野说。
迟渡睁开眼:“时好时坏。”
六个人第一次站在一起,便因为二十斤东西该由谁拿,耗掉了一刻钟。
北岸的严小川嗑完一把瓜子,转头问旁边教习:“这种也能叫特殊实测?”
教习说特殊二字已经写得很清楚。
最后仍由孟砺背界核。他将核匣绑在背上,两根制式短楔插在腰间。黎岫重新布置位置:孟砺居中,岑照野探路,唐砚声留后三步,简青慈跟核,迟渡报桥下铜轴,自己在队尾看全局。
她说得不快,确保每个人听清。岑照野听到一半,问了一句:“桥往右翻,我往哪边?”
“按我画的线。”
“哪条?”
黎岫把图递过来。图上有两条线,一条是标准通路,一条是桥段失效后的替代路线。两条都准确地避开了桥栏、检修口和可能发生的断面,却没有画桥外那些低垂的牵引索。
岑照野把图还给她:“我先走,走到哪儿再说。”
黎岫看着她:“那不叫探路,叫脱离指挥。”
“路还没动,你已经把它画完了,叫它什么?”
主考敲了一下铜钟,打断两人。
移动桥开始升起。
第一段向左斜,第二段下沉半尺。岑照野腰侧的十字扣连续轻响,她没有按住,反而跟着铃声把步子放慢。孟砺背着界核,每一步都踩在她右脚离开的地方。他很重,桥板在他脚下发出与旁人不同的闷声。
迟渡闭着眼报铜轴:“三段升,四段不动,五段——”
第五段提前转了。
黎岫的命令与岑照野的动作同时发生。她让全队退回第三段,岑照野却向前跨上翻转中的桥面。两道声音撞在一起,孟砺停在交界处,界核带着他的身体向后一沉。
简青慈立刻托住核匣。唐砚声的箭已经上弦,却因为岑照野挡在落点前方,硬生生压了回去。
“回来!”黎岫第一次提高声音。
岑照野没有回。她左脚沿桥外缘落下,右手抓住低处牵引索,整个人被第五段带着转过半周。桥面翻到近乎垂直时,她从另一侧撑上去,将安全钩扣进了检修环。
十字扣响得像快要断气。
桥段重新落平。她站在前面,回头看见五个人仍留在第三段,没有一个跟上来。
她这才明白,自己又把“我能过去”当成了“我们能过去”。
黎岫没有当众训她,只改了路线,让唐砚声将牵引箭钉进检修环,给全队另架一条手索。等所有人通过第五段,她才说:“你的动作记优秀。协作仍不合格。”
岑照野没有反驳。
第六段开始平移。严小川在岸边看得入神,手里的瓜子忘了剥。桥上六个人终于勉强有了同一条路线:黎岫报令,迟渡提前辨轴,岑照野只试半步,唐砚声留索,孟砺与简青慈护着界核缓慢向前。
离终点只剩两段时,迟渡忽然不报了。
黎岫叫他。他像没听见。
桥下水流不急,铜轴转动的杂音也已趋于稳定。迟渡却蹲下去,把耳朵贴在桥面。几息之后,他顺着桥缝看向南岸。
那里坐着几十名等待实测的候选人。严小川还在最前排,受伤的腿伸在竹椅外面。没人注意到桥基阴影里有一缕极细的白色,正贴着石缝缓慢向岸上爬。
它走走停停。
岑照野跨过一块桥板,它便跟着向外偏一点;孟砺落脚,它又在原地沉一下。唐砚声换手持弓时,白线甚至停了片刻,像在分辨这个新动作是否值得记住。
迟渡认得它。
三年前,无籍场第九检修井塌陷前,母亲鞋底也沾过这样的白。
“怎么了?”黎岫问。
迟渡站起身,鞋底在那条白线上重重一碾。
“没什么。”他说,“桥下有只耗子。”
白线从他鞋边绕了过去。
它已经学会了岑照野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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