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视频通话

事情发生在周六晚上八点。

安宇在客厅里拼乐高，将军趴在他脚边，星舟在餐桌上写物理题，跃阳在沙发上看球赛，乐言在房间敷面膜，苏敏在厨房收拾碗筷，林大为在书房里改稿。

安宇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不认识那个号码。

他把手机翻过去继续拼乐高。三十秒后又响了。同样的号码。

“谁啊。”跃阳歪过头。

“不知道。不认识。”

“接一下呗。万一是送外卖的。”

“我没点外卖。”

“那可能是找妈的。”

安宇又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妈妈。”

“嗯。”

“有个号码一直打。”

苏敏擦了擦手接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

很轻微的变化，但安宇看到了。

她的眉毛动了一下，左边的，跟乐言姐皱眉时一样。

“谁。”安宇问。

“你接吧。”苏敏把手机还给他，“是你妈妈。”

安宇接过手机。客厅里安静了。

跃阳把球赛按了静音。

星舟停下笔。

乐言从房间探出头，脸上的面膜纸还没揭。

安宇拿着手机，没有接。手机响了八声，停了。

“哪个妈妈。”安宇问。

苏敏蹲下来，跟他平视。

“周敏。你生母。她在国外那个。”

安宇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

他见过周敏的照片。爸爸的书房抽屉里有一张旧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周敏抱着还是婴儿的他，站在一个公园门口。

照片背面写了日期和一句话：安宇百天。

“她怎么知道我号码。”

“我给的。”

“什么时候。”

“去年。她说想偶尔听听你的声音。”

“她之前打过吗。”

“打过两次。你都不在。我接了。她说没事。”

手机又响了。第三次。

安宇看着苏敏。

“你想接就接。不想接就不接。”苏敏说，“不用勉强。”

“她为什么现在打。”

“我不知道。你可以问她。”

安宇站着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很轻，有点抖。

“安宇。”

“嗯。”

“我是妈妈。”

“哪个妈妈。”

那边又安静了。安宇听到一声吸气，像是被呛了一下。

“周敏。生你的那个妈妈。”

“我知道。你说事。”

苏敏没有走。她坐在厨房的椅子上，看着安宇的背影。

客厅里五个人都保持着安静。跃阳把电视关了，星舟合上书，乐言揭了面膜，林大为从书房出来站在走廊口。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没什么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的声音没什么好听的。”

“我听你妈妈说，你写日记。”

“嗯。”

“写了多少了。”

“一本。”

“写了什么。”

“写我家的事。”

“你家。”

“对。我有四个哥哥姐姐。一条狗。爸爸妈妈。”

“你哥哥姐姐对你好吗。”

“好。”

“妈妈对你好吗。”

“好。”

“爸爸呢。”

“好。”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安宇听到一声很轻的吸气，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呼气。像是有人在忍住什么。

“安宇。”

“嗯。”

“妈妈对不起你。”

安宇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一下。

“你没有对不起我。”

“我丢下你走了。”

“你没丢下我。”安宇说，“你把我给了爸爸。爸爸给了我一个家。所以你没丢下我。”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短的哽咽。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你恨我吗。”

“不恨。”

“真的。”

“真的。我不认识你。恨需要认识。我不认识你。”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安宇自己愣了一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个。

他本来想说“我不恨你”，但嘴自己多说了后面两句。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说话。安宇觉得她可能哭了。但听不到哭声。

“安宇。”

“嗯。”

“你能给我寄一张照片吗。”

“什么照片。”

“你的。我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我没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

“你怎么知道。”

“你百天的时候特别好看。”

安宇想起书房里那张旧照片。百天的他，圆圆的脸，张着嘴笑。他没见过自己百天之后到现在的照片。周敏也没见过。

“我问问妈妈。”他说。

“好。”

“你还有事吗。”

“没了。”

“那挂了。”

“等一下。”周敏的声音急了一点，“你，你过得好吗。”

安宇看了一眼客厅。苏敏坐在厨房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星舟站在餐桌旁边，手指搭在椅子背上。

跃阳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

乐言站在房间门口，面膜纸捏在手里。

林大为靠着走廊的墙，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我很好。”安宇说。

“真的。”

“真的。我家有七个人。吵是吵了点。但很好。”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短的笑。带着哭腔的笑。

“那就好。”

“挂了。”

“好。再见。”

“再见。”

安宇按了挂断键。手机屏幕暗了。他站在原地，拿着手机，没有动。

苏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安宇。”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你说的那些话。”

“我说的是真的。”

苏敏蹲下来，伸手把他抱住了。安宇没有挣扎。他靠在苏敏肩膀上，一只手还攥着手机。

“你为什么不恨她。”苏敏的声音很轻。

“因为她给了我生命。然后她把你和爸爸给了我。”安宇说，“她给了两次。”

苏敏抱着他的手紧了紧。

客厅里，跃阳站起来，走过来，把手搭在安宇脑袋上。

“小哲学家。”

“我不是小哲学家。”

“你是。”跃阳说，“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但觉得有道理。”

星舟走过来，站在安宇旁边。

“安宇。”

“嗯。”

“你想给她寄照片吗。”

“不知道。”

“你想寄就寄。不想寄就不寄。”

“你会帮我选照片吗。”

“会。”

乐言走过来，脸上的面膜纸已经揉成一团扔了。

“安宇。”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哪句。”

“恨需要认识。”

安宇从苏敏怀里退出来，看着乐言。

“姐姐。”

“嗯。”

“你恨你爸爸吗。”

乐言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安宇会问这个。

“有时候恨。有时候不恨。”

“什么时候恨。”

“他答应来的时候不来。”

“什么时候不恨。”

“他不在的时候。因为不想他就不用恨了。”

安宇点点头。

“那你也给他寄照片吗。”

“不寄。”乐言说，“他不需要看我的照片。他见过我小时候。他知道我长大是什么样。因为我长得像他。他每次看到我，都是在看他自己。”

安宇想了一会儿。

“那我寄。”

“寄什么。”

“寄照片。让她看看我长什么样。”

安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条短信。来自刚才那个号码。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接电话。”

安宇把手机递给苏敏。

“妈妈，帮我把书房那张照片拿出来。”

苏敏站起来，走进书房，拉开抽屉。那张旧照片还在。她拿出来，递给安宇。

安宇接过来，看了很久。百天的他，胖嘟嘟的，张着嘴笑。抱着他的女人年轻漂亮，眉眼和他有几分像。

“这张给她。”安宇说，“告诉她，我长大了。长什么样，下次再寄。”

“为什么下次。”

“因为我今天没拍照。”

“你现在拍。”

“现在不好看。我穿着睡衣。”

“你穿睡衣也好看。”

“我想穿校服。”安宇说，“校服正式。”

苏敏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明天拍。”

安宇把照片还给苏敏。他走回沙发边，坐下来，拿起乐高继续拼。将军跳上沙发，趴在他旁边。安宇摸着将军的脑袋，手指机械地拼着积木。

星舟在他旁边坐下来。

“安宇。”

“嗯。”

“你刚才紧张吗。”

“紧张。”

“你看起来不紧张。”

“我心里紧张。你看不到。”

“你手心出汗了吗。”

安宇摊开手。手掌心里全是汗。

星舟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握了一下。安宇的手很小，被星舟的手包住。

“哥。”

“嗯。”

“我不恨她。但我也不想叫她妈妈。”

“那就不叫。”

“我只有一个妈妈。”

“对。你只有一个妈妈。”

“就是做饭红烧肉有点咸的那个。”

星舟笑了一声。

“对。就是那个。”

安宇把手抽回来，继续拼乐高。星舟坐在旁边，没有走。

林大为从书房出来，坐到餐桌前，摊开稿纸写了一行字。

“有些母亲给了孩子生命。有些母亲给了孩子生活。孩子最后记住的，是那个陪他吃糖的人。但第一个母亲，也不该被忘记。因为她给的生命，是所有故事的开始。”

他看了看，没有划掉。

客厅里，安宇拼好了乐高的最后一块。是一颗星星。蓝色的。他把它放在茶几上，和那排塑料恐龙摆在一起。

“哥，你看。”

“看到了。”

“像不像第九颗行星。”

“像。”

“我明天寄照片的时候，在背面写一行字。”

“写什么。”

“写，这是我家。有七个人。还有一颗蓝色的星星。”

星舟看着那颗乐高星星。

“她看得懂吗。”

“看不懂也没关系。”安宇说，“我写了就行。”

窗外，深圳的夜安静下来。客厅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安宇的房间，天窗的帘子拉开着，夜光星星贴纸亮着微光。他把那张旧照片放在床头柜上。照片里百天的他，张着嘴笑。

“晚安。”他对照片说。

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将军趴在床边的窝里，三条腿蜷在身下，呼吸均匀。

隔壁房间，苏敏躺在床上，翻着手机里安宇的照片。

幼儿园的、小学的、过生日的、和将军玩的。

她选了一张安宇穿校服的，他站在校门口，背着小书包，表情很认真。

她把照片发给了一个号码。

附了四个字。

“他长大了。”

对面没有回复。

但苏敏知道她看到了。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林大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什么。

“没什么。”苏敏说，“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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