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辞职信

乐言在凌晨一点打开电脑，文档标题写了三个字。

辞职信。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十分钟，光标在标题下面一闪一闪的。正文一个字没写。

卧室门外传来跃阳的呼噜声，节奏稳定，像一台老式发动机。

隔壁安宇的房间已经安静了，小夜灯的光从门缝下面透出来，细细的一条。再隔壁星舟还在写小说，键盘声断断续续的。

乐言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深圳的凌晨一点，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有个外卖员坐在门口台阶上吃泡面。

她看着那个人，忽然觉得大家都挺不容易的。

手机亮了。是实习群的消息。

她的主管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明天上午十点，实习生转正答辩。所有人都要参加。

乐言看了一眼那个通知，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辞职信。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这个实习她做了快四个月了。

每天六点半起床，坐四十分钟地铁，到公司先给全组人泡咖啡。

她的工作是内容运营，说白了就是写稿子、排版、回复评论。

主管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陈，说话很直接。

她交给乐言的任务永远比其他实习生难一个档次，改稿永远要多改三遍。乐言觉得自己在这四个月里把大学三年学的东西全忘光了，然后重新学了一遍。

但她想辞职。

原因很简单。上周陈主管给了她一个项目，让她独立负责一个产品推广的文案策划。乐言熬了三个通宵，交了一版方案。陈主管看完之后，回了两个字。

“重做。”

乐言问哪里不行。陈主管说：“全部。”

乐言没再问。她把方案拿回来，打开从头看了一遍。她觉得挺好的。数据支撑、用户画像、传播路径，全都有。她甚至做了竞品分析。但陈主管说不行。

她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盯了一个下午，一个字没改。

第二天她又去找陈主管。这次她问了具体的问题。

陈主管把她的方案打开，一页一页翻过去，指着每一页说问题。

第一页，标题太大。第二页，数据太旧。第三页，用户画像太笼统。第四页到第十页，每一页都有问题。

乐言站在那里，听着听着，耳朵开始发烫。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陈主管合上电脑，看着她。

“不知道。”

“你想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好。所以你写的东西什么都有，但什么都不突出。你想讨好所有人，结果谁都没讨好。”

乐言没说话。

“回去重写。只写一个点。写透。其他都删掉。”

乐言回到工位上，打开文档。看着自己写了三天的方案，一个字都舍不得删。她觉得每一句都有用。删掉任何一段，逻辑就不完整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什么都没说。吃了饭，洗了澡，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凌晨两点。第二天起来，方案还是原封不动。

第三天，陈主管没问她。第四天也没问。第五天是周五，下班前陈主管经过她的工位，停了一下。

“方案改好了吗。”

“还在改。”

“下周一转正答辩，你用这个方案讲。”

乐言抬头看着她。

“我没改完。”

“那就周末改。周一讲。”

陈主管说完就走了。乐言坐在工位上，感觉整个人被压扁了。

现在是周日凌晨一点。答辩在明天上午十点。她的方案还停在第一版。辞职信开了个头，正文空白。

卧室门被敲了两下。很轻。

“姐。”

是安宇的声音。

乐言愣了一下，走过去开门。安宇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图画书。将军跟在他后面，三条腿趴在地上。

“你怎么还没睡。”

“我醒了。看到你房间灯还亮着。”

“我没事。你去睡。”

“你又在写东西。”

“工作的事。”

“你写不出来。”

乐言蹲下来看着他。九岁的安宇，凌晨一点站在她门口，说出来的话跟白天一样准。

“你怎么知道。”

“你晚饭没吃几口。你洗碗的时候摔了一个盘子。你后来一直在敲键盘，但键盘声不对。真的打字声是连续的。你的键盘声一会响一会不响。你在删东西。”

乐言看着他。

“你观察我。”

“我在客厅喝水的时候看到的。”

“你半夜起来喝水。”

“我渴了。”

乐言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去睡吧。姐姐能搞定。”

“你搞不定。”

“安宇。”

“我说真的。”安宇把图画书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递给她，“你看看。”

乐言接过来。安宇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姐姐回来没说话。吃了半碗饭。摔了一个盘子。在房间坐到一点。她一定遇到难事了。但她不说。我不问。我等她。如果她需要我，她会说的。”

乐言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鼻尖酸了一下。

“你每天都写。”

“嗯。”

“写这些干什么。”

“因为有些话说不出来。写下来就存在了。”安宇合上书，“你去写你的。我回去睡了。”

“安宇。”

“嗯。”

“谢谢你。”

“不客气。但你要睡觉。你明天还要去公司。”

“好。”

安宇走了。将军跟着他回了房间。

乐言关上门，坐回电脑前。辞职信还开着，光标还在闪。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文档。打开方案，从头看起。

第一页。标题太大。删掉。重写一个小的。

第二页。数据太旧。她翻出最新的行业报告，把数据换掉。

第三页。用户画像太笼统。她想了想陈主管的话。只写一个点。写透。她删掉了原来画像里的三类人群，只留下一类。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一线城市，独居，养宠物。

她忽然想起安宇。想起将军。想起这个家里所有的声音。

她开始打字。这一次，键盘声是连续的。

凌晨三点，乐言写完最后一页。她把方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删掉了十一页，从原来的二十四页变成十三页。但她觉得每一页都是结实的。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窗外，深圳的凌晨三点，城市终于安静了。她走到床边，躺下。闭眼之前，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三秒之后睡着了。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乐言爬起来，洗了脸，化了妆。她穿了那件最正式的衬衫，把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出门之前，安宇站在走廊里等着她。

“姐。”

“嗯。”

“你今天答辩。”

“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说的。”

“我说了吗。”

“你打字的时候自言自语。我听到了。”

乐言弯下腰，看着他。

“你今天放学。”

“嗯。”

“等我回来。”

“好。”

乐言推开门走了。到公司的时候九点半。会议室里坐了五个实习生，还有陈主管和另外两个部门负责人。乐言坐在角落，打开电脑，把方案投到屏幕上。

“下一位。”陈主管叫她。

乐言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面。她深吸一口气。陈主管坐在桌子后面，面无表情。

“开始吧。”

乐言点开第一页。标题，短。第二页，数据，新。第三页，用户画像，一个人群，一个痛点。她往下讲。讲到第八页的时候，陈主管打断了她。

“为什么删了竞品分析。”

“因为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我们的产品跟竞品不冲突。竞品做的是功能，我们做的是情感。把竞品放进来会分散注意力。”

陈主管看着她，没有表情。

乐言继续讲。讲到第十三页，最后一页。她停下来。

“完了。”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陈主管合上电脑。

“过了。”

乐言站在原地。

“什么。”

“过了。下一个。”

乐言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腿有点软。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家庭群，打了三个字。

“过了。”

秒回。

苏敏：“恭喜。”

林大为：“回来吃饭。”

星舟：“哪个过了。”

跃阳：“我姐牛。”

安宇发了一条语音。乐言点开，听到他慢悠悠地说：“姐姐，你昨晚删掉的那些东西，都变成今天讲的了。”

乐言把手机贴在胸口。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实习生站在墙角，眼眶红红的。

她收起手机，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把昨晚写的辞职信彻底删掉了。回收站清空。

下午六点，她到家。推开门，安宇坐在餐桌前写作业。将军趴在他脚边。星舟在房间写小说。跃阳在阳台做俯卧撑。苏敏在厨房做饭。林大为在书房打字。

“姐。”安宇抬起头，“过了。”

“过了。”

“我早知道。”

“你怎么早知道。”

“因为你昨晚打字的声音是连续的。”安宇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你写完了才停。”

乐言坐到沙发上，把包扔在一边。她看着这个家的一切。厨房飘出来的油烟味，阳台上的俯卧撑数数声，书房里偶尔传来的键盘声，房间里翻书页的声音，还有将军偶尔的哼唧。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陈主管的对话框。上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的“重做”。她打了两个字。

“谢谢。”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安宇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翻开图画书，拿起铅笔。

“今天姐姐去答辩。过了。她回来的时候笑了。我早知道她会过。因为她昨晚打完字之后，键盘声停了。停的时候没有叹气。那就是写完了。写完了的事，一定能过。”

他合上书，抱起将军。

“将军。”

将军摇尾巴。

“姐姐不辞职了。”

将军舔了一下他的手。

乐言在沙发上闭着眼，嘴角弯着。

厨房里，苏敏喊了一声：“吃饭。”

六个人坐到桌前。乐言给每个人盛了饭。盛到安宇的时候，多盛了半勺。

“你昨晚没睡好。多吃点。”

“你也只睡了四个小时。”

“我扛得住。”

“我也扛得住。”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乐言没再说什么，把碗放到他面前。

安宇低头扒饭。

窗外，深圳的夜慢慢落下来。万家灯火里，其中一盏，比昨天又亮了一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