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判了死刑的病人

第二天一早陆知微又来了。

这次没开那辆奔驰，换了辆黑色商务车，贴了膜，看不清里面坐了几个人。车停在门口，下来八个人，四个穿黑西装四个穿白大褂。四个人抬担架。

担架上的老人裹着毯子，脸色比昨天更灰暗了。昨天那种暗紫还只在嘴唇上，今天蔓延到了脸颊。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的幅度还没毯子被风吹起来的褶皱大。

周鸿儒跟在最后面。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深灰西装，金丝眼镜还在，胸前别着市一院的工牌。他眼底有青，看样子整夜没睡。小柴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捏着口袋。

小柴正在门口扫地，竹扫帚丝散了，扫起来哗啦哗啦响。他看见这阵势，扫帚停在半空，灰往前飘了一截。

"师父。"

江野从药柜后面走出来。今天换了件白布衫，还是洗到发白的那种白，袖口挽到手肘，露出那截有旧疤的手腕。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担架，又看了一眼陆知微。

"昨天那三针治的是心。他该醒了。"

"醒了。"陆知微今天没穿风衣，换了件黑色长大衣，领子竖起来，脸在领子上面显得更小了，"醒了一个小时又昏过去了。"

她像在汇报工作进度一样，但小柴发现她大衣口袋里的手跟周鸿儒一个动作。小柴觉得这两个人昨晚大概都没怎么睡，各自抓着各自的东西，各自怕着各自的事。

担架抬进来，放在昨天那个位置上。板凳上还有昨天没擦干净的药渍，黑西装拿手帕擦了一下。

江野蹲下来掀开毯子。

老人的嘴唇是紫的，但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缺氧的暗紫，今天发灰，灰里透着一种很淡的绿。呼吸还带着股味，小柴站在两步外就闻到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味，有一种很淡的腥苦。这味儿不好闻，但也不算难闻，就是闻了之后胃里有点翻腾。

周鸿儒把一沓病历放在药柜上。A4纸打印的，每页都有市一院的抬头，钉了三层订书钉。

"老爷子八十一岁，三年前开始出现不明原因的脏器衰竭。"他翻开第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数据。今天他的语气跟昨天判若两人，昨天居高临下，今天心虚还端着架子，"心肝肾轮着出问题。我们查了三个月，CT、核磁、病理活检、毒理筛查全部做了。"

翻到最后一页。"结果全部正常。"

"正常。"江野说。

"对，正常。"周鸿儒的声音里有种东西，小柴说不上来。像赌气，又像站在自己亲手搭的积木旁边，积木塌了，但他不承认自己搭错了。"从医学角度各项指标在正常范围。但人就是一天天坏下去。昨天心梗发作我们以为到头了，你三针扎回来，今天凌晨又昏。"

江野没接话。他伸手搭在老爷子手腕上。

这次搭脉跟昨天不一样，昨天十秒，手指搭上去听一下收手，干净利落。今天慢了，一分钟两分钟，三根手指在寸关尺三个位置之间来回移了三次，每次按下去都停很久。

药馆里只有老爷子的呼吸声和药柜上闹钟的秒针，嘀嗒嘀嗒的。

三分钟。

江野把手收回来，站起来。他没看周鸿儒也没看陆知微，看的是老爷子的脸。

"你查不出病因，因为他没病。"

"没病？"周鸿儒从病历里翻出一张纸，两根手指夹着递到江野面前。毒理筛查报告，上面一排排检测结果后面跟的全是阴性。"重金属、有机磷、生物碱、马钱子、***全部阴性。做了两遍。"语气里又有了昨天的底气。"我理解民间大夫喜欢说中毒，但科学检测不支持这个判断。"

"你查的那些毒是现代毒理学的分类。"江野指了指报告上那一排检测项，"他中的不在里面。有人给他下药，下了三年，量小到毒理筛查查不出来。因为这种东西是方子，一味药一味药配出来的，不在你的检测目录里。"

周鸿儒张了张嘴，他下意识地翻了一页病历又翻回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像在脑子里搜了半天数据库，没搜到匹配项。

"你知道是什么药？"

"拔出来才知道。"

江野把老人的上衣解开翻过去，露出后背。药馆的灯是白炽灯，照在老爷子后背上照出了两样东西。

脊柱两侧各有一条暗色的线，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颜色是墨绿，在皮肤底下，老人的后背皮肤是灰黄的，正常老人的背不该这个颜色，灰黄里还掺着一种很淡的暗纹。

"看见了吗？"江野用手指沿那条墨绿色的线划了一下，从上到下，"毒走经络。三年积累，入脏了。"

周鸿儒弯下腰，凑近看了一眼那两条线，眼镜片几乎贴到老人背上。然后站直了。

陆知微走到担架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条线，脸上没看到惊讶的表情。小柴觉得她早就猜到了什么，只是需要一个确认。

"你能治？"

"能。"

"怎么治？"

"七针。"江野从布卷里抽出七根银针，比昨天那三根细，在灯下几乎透明，一字排开，每根长度都不一样，最长的有半尺最短的三寸。"扎进去把毒逼出来。一次拔不干净得三次，今天先拔第一遍。"

"有风险吗？"

"有。毒往外走的时候会聚在一处，聚的过程会疼。八十一岁的身体扛不扛得住，看他自己。"

陆知微看了老爷子一眼。老人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带着那股腥苦味。她看了很久："治。"

一个字，但说得很重。

江野把七根针在酒精里过了一遍擦干。第一根扎在后背督脉上大椎穴，手指摸了一下老人的颈椎第七节，把针推进去。速度跟昨天一样快，但进针角度不一样，斜着往里的。

第二根命门。第三根肝俞，在脊柱右侧旁开一寸半的位置。

前三根下去老人没反应，像是扎的不是他。

第四根肾俞。针进皮肤那一刻老人的身体动了，不是醒，是本能地缩。背弓了一下像被电了，然后松回来。手指紧紧的抓住毯子边。

周鸿儒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这人大概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在市一院的时候他是主刀的、是下判断的，可这儿他什么都插不上手。

第五根脾俞。第六根膈俞。每扎一根老人的身体就缩一下，幅度越来越小，但呼吸越来越急。

第七根关元，小腹。

针进去的瞬间老人弓着背从担架上弹了起来。上半身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猛地前倾，嘴张开了，喉咙里闷哼一声。

然后后背开始肉眼可见的出汗，小柴凑近看了一眼，第一秒没反应过来，第二秒才看清。

从七根针的针孔周围，渗出了一种液体，颜色是黑的。

从皮肤底下慢慢顶出来的、稀薄的、黑色的液体，沿着老人的脊柱往下流，流过灰黄的皮肤，在毯子上洇开一片。味道很冲，那股腥苦浓了十倍，小柴的胃翻了一下退了两步。

周鸿儒弯着腰凑近看那些黑色的液体，金丝眼镜片上映着黑色的反光。看了大概五秒，然后站直了往后退两步，退的时候撞到了药柜，上面的玻璃罐晃了一下。

他的脸白了，在市一院干了二十年各种积液各种病理产物都见过，但黑色的液体从针孔里渗出来这件事，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他大概想说什么来着，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咽了口唾沫。

"这是什么？"最后他问出来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毒。三年。第一遍拔一半。"

黑色的液体流了大约两分钟。颜色逐渐变化，从纯黑到暗灰，从暗灰到淡黄，最后变成了普通的汗。江野开始拔针，每一根拔出来的时候针尖上都带着一点黑色的东西，像墨汁沾在银丝上。他用棉球擦掉，把针插回布卷。

"三天后拔第二遍。第二遍拔完脸色能回来。第三遍干净，能下床。"

陆知微弯下腰看着爷爷的脸。老人的嘴唇已经从灰紫变成浅紫了，呼吸明显比来的时候深了，胸口起伏看得见了。

"三天？"

"对，三天。"

"诊金？"

"跟昨天一样。"

陆知微签了一张支票。小柴这次没盯着支票看，他在看陆知微签字的手

陆知微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江大夫。"

"嗯。"

"我爷爷身边的人除了家里的就是保姆和周主任，三年了，能接近他给他下药的人就在这个范围里。"

周鸿儒的脸又白了。

"你是说我......"

"我没说你，我说的是范围。"她看着江野，"能查出来是谁吗？"

"能。不是现在。毒拔干净人醒过来才问得出。"

陆知微点了一下头走了。

担架被抬出去。周鸿儒没跟着走，他站在药柜旁边盯着台上那沓病历。那沓病历昨天掉过一次今天又散了。

"江大夫。"

"说。"

周鸿儒蹲下去开始捡散在地上的A4纸。捡了一张又捡了一张，蹲在那里抬头说："如果真是药毒，什么药能下三年查不出来？"

"很多。能配这种药的人懂医，不是半懂不懂，是那种能把脉辨经络还会开方子的人。"

周鸿儒站起来。他把那沓病历拍了拍齐放在药柜上："我去查一下，最近三年有没有什么人接近过老爷子，还自称懂中医的。"

跟门外的黑西装说了一句。黑西装点头走了。

药馆里只剩江野和小柴。

小柴蹲在地上擦那片黑色液体留下的痕迹。味道还没散，腥苦的，抹布擦了好几遍，地上还是留着一圈淡灰的印子。

"师父。"

"嗯。"

"真不是病？"

"不是。"

"那是谁下的？"

江野没回答。他站在窗边，窗帘掀开一角。街上，陆知微的商务车开走了，周鸿儒上了市一院的车。车都走了之后，街口那辆黑色面包车又出现了。

停在拐角，没熄火。驾驶座上的墨镜汉子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举到耳边，在打电话。

江野的目光在那辆车上停了一小会，然后放下窗帘。

"小柴。"

"在。"

"昨天来过一辆黑色面包车今天又来了。"

"我……没注意。"小柴搓了搓手上的灰，"明天我留意。"

"不光记车牌，你帮我看车上除了那个墨镜的还有没有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小柴愣了，"您是说....."

"今天他打电话了昨天没打，昨天来看，今天看完回去汇报，他汇报的人不在车上。"

小柴心里吃了一惊，他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但师父这么一说，他突然觉得那辆面包车比黄仁义可怕多了。黄仁义再横也就是踹门泼漆，这辆面包车是什么？

"那他汇报的是谁？"

江野默默的走回药柜后面坐下，把银针布卷展开又拿出一根开始磨。磨刀石上灰印已经密密麻麻一道挨一道。

"师父。"

"嗯。"

"您昨天说那辆车的司机不该认得药王谷的针法，今天他又打电话，您是不是知道他是谁？"

磨针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

小柴知道师父在说谎，这是他学会的第三条规矩：师父说"不知道"的时候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可他不想说的东西太多了，手腕上的疤不说，那三针不说，药王谷不说，现在连这辆跟踪了他两天的面包车也不说。小柴有时候觉得自己跟的不是个师父，是个锁上了的箱子。

他走到门口去收板凳。天暗了，桂坊街上没人了。路灯亮起来，一盏在街口一盏在街尾，中间黑着。

小柴把门板合上插门闩的时候，手在门闩上停了一下。街口那辆面包车不见了。

但他心里有个很清楚的感觉：它没走远。退到更远的地方去了，退到一个你看不见但它在看你的地方。

他插好门闩转身往里走。药柜后面磨针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在这个只有一盏白炽灯的破药馆里，那声音听着不像磨针。

像是一个人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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