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坊街是城南最没出息的一条街,夹在两条主街中间,前面不挨着繁华后面够不着热闹,街面上的铺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到今年还开着的就剩三家。卖油条的老周,修锁的老郑,还有街尾那间前天才挂上招牌的小医馆。
招牌是块木板,手刻的三个字:江氏堂。刻痕很深,握刀的人力气够使、就是不太会写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木板下面还贴了张红纸,纸上六个字更随意:先看病,后收钱。
此刻下午一点半,太阳正毒。门口蹲着个瘦小的年轻人,正拿筷子扒拉一篓扁豆,穿着件大两号的灰T恤,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头发乱得像刚从被窝里钻出来。圆脸,嘴角天生往上翘一点,看着有点憨。这人叫小柴,十九岁,三个月前被药馆上一任老板孟老头扔在这儿当学徒。老头咽气前指了个方向,说去桂坊街等个人。小柴等了三天,等来一个从山上下来的年轻人。
年轻人叫江野,二十五岁。
小柴一边掐扁豆一边往街上瞄,两头掐掉扔进碗盆,嘴里没闲着。"师父,咱开张三天了,一个病人没有。"
药柜后面坐着个人,正低头磨一根银针。银针只有半根筷子长,捏在指尖转着,磨一下转半圈,磨一下再转半圈。
江野穿了件洗到发白的灰布衫,袖口挽到手肘。胳膊有点细,但那是精瘦的细,像根绳子,看着不粗,拽起来才知道有劲道。手指修长,可能是常年握东西的原因,指节比一般人粗一些。脸偏白,五官算不上多好看,但眉骨高,眼窝略深,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太礼貌的深沉。
"急什么。"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不急,我是怕。"小柴掐扁豆的手熟练的来回重复着,"隔壁老周说这条街是黄仁义的地盘,他开了三家诊所,咱在他地盘上开店......"
"让他来。"
"他要是带人来闹事......"
"让他来。"
小柴闭了嘴。跟江野处了大半个月,他总结出一条规律:这人说一遍的事不会说第二遍。
扁豆掐完了,他端着碗盆往里走,经过药柜的时候瞄了一眼师父的手腕。银针在手指间转太快了,袖口滑上去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旧痕。很细,颜色已经淡了,但很长,从腕骨拉到手肘弯。小柴第一次看见的时候问过,江野说小时候摔的。他没再追问,这是大半个月来学会的第二条规矩:师父不说的事,别问。
发动机声从街口传过来了。
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溅着泥点子,玻璃贴了黑膜,停在江氏堂门口。侧门哗地拉开,下来五个人。领头的矮,一米六五撑死了,但横向发展得很夸张。穿一件深蓝Polo衫绷在身上,扣子快撑开了,脖子上挂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走一步晃一下。头发油亮,往后背着,露出一张横肉脸,颧骨宽,下巴短,嘴角往下撇着,一看就是被人惯出来的那种表情。
黄仁义。城南医药行的地头蛇。
他叉着腰站在门口,把"江氏堂"的招牌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嘴角那撇笑比嘴本身还大。"先看病后收钱?"他扭头跟身后的人说,嗓门大到半条街都听得见,"听见没?做慈善呢这是。"
身后四个人跟着笑了。
黄仁义迈步上前,一脚踹在门板上。旧木头吃不住这一脚,门板咚一声往里弹,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落在小柴刚掐好的扁豆里。
小柴在门槛里面绊了一下,碗盆翻了,扁豆滚了一地。他蹲下去捡,这阵势让他的手有点颤抖了,一颗扁豆捏了三回才捡起来。
黄仁义跨过门槛进来,一眼看见药柜后面坐着的人,视线在江野脸上停了一下。年轻,太年轻了!白脸细胳膊,不像个大夫,倒像个学生。他心里有底了,嘴一歪,笑得更放开了。
"你就是开这破铺子的?"走到药柜前,短粗肥厚的巴掌拍着台面,"我跟你说句话。这条街上的诊所都是我黄仁义的,你在这儿开店行,规矩懂吧?月租两万,交了踏实开,不交......"
"我不懂规矩。"江野淡淡地接了一句。
黄仁义的话被截断了。江野还在磨针,银针在指间丝滑的转了半圈,磨石上留下一道灰印。他头也没抬:"你要看病,排队。要砸店,出去。"
药馆里瞬间安静了。
黄仁义脸上的笑没了,他在城南走了十几年,哪家诊所见了他不点头哈腰的?脖子上那根金链子就是城南医药行的通行证,从批发市场到社区诊所,没人不认。一个刚来三天的小子,白脸细胳膊,坐着都不带站起来的,跟他说"出去"?
他伸手去抓江野的领口。
手伸到一半,却徒然停住了。
小柴蹲在地上捡扁豆,只看见师父的手闪电般的动了一下,快到没看清形状。然后黄仁义整个人僵在那里,胳膊像被人按了暂停,举在半空。眼珠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转,往左转往右转,脖子动不了。
接着整个人往侧面一歪,直挺挺栽下去,后脑勺咚一声磕在门槛上。
"黄哥!"
身后四个人一窝蜂冲上来。
江野站起来了,药馆里的空气就不一样了。小柴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空气变紧张了。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壮汉,身高看着得有一米八,胳膊比江野的大腿还粗。他抡着拳头砸过来,江野侧了半步,一只手搭在他肘关节上往下一压。壮汉的胳膊就软了,整个人顺着那股力跪下去,膝盖嘎吱一声磕在地上。
第二个是练家子,手上缠着绷带,出拳带风。他反应快,收拳改抓,想扣江野的脉门。江野手腕一翻,从下面绕上来,两根手指点在他小臂内侧。那人的手忽然不听使唤了,五根手指一起弹开,紧接着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瘫倒下去。
第三个第四个一起上,江野往前迈了一步,左手推一个右手点一个,两个同时倒。
前后不到五秒,地上躺了五个。
小柴蹲在扁豆旁边,嘴张着,一颗豆子滚到脚背上都没感觉。他的眼珠子在五个人和师父之间来回转,最后定在师父身上。
江野已经坐回去了,不紧不慢的继续磨他的针。
"板凳扶起来,扁豆捡一捡。"江野若无其事的吩咐道。
小柴的腿动了两下才站起来。
黄仁义躺在地上,嘴还在动,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他的眼珠子最后定在江野身上,小柴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样东西。
怕,那种认出了什么、但来不及反应的怕。
街面上安静了半分钟。卖油条的老周把摊子往街对面推了三步,埋头擦锅,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街口又来了一辆车。黑色奔驰,车身有泥,后座门打开,两个人穿黑西装从里面搬出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个老人,脸色灰败,嘴唇是紫的,灰蒙蒙的暗紫,像皮肤底下淤着一层洗不掉的东西。眼睛闭着。担架抬过来的时候,老人的手从毯子边滑下来,垂在半空,手指松着,那种没有力气的松。
担架后面跟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头发花白,背挺得笔直,胸前挂着市一院的工牌,金丝眼镜擦得透亮。他走得快,但在门口看见地上躺着的五个人,脚步骤了一下,才抬脚迈过来。
"谁是江野?"
"我是。"江野放下针,走到门口。
白大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视线从脸滑到灰布衫,从布衫滑到布鞋,最后回到脸上。嘴角动了一下,那种专业人士见到不专业东西时、条件反射的不以为然。
"周鸿儒,市一院神经内科主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捏着递过来,"这是陆老爷子,八十一岁,急性心梗合并大面积心衰。我们抢救了三轮,主任说没有意义了。家属坚持要送来。"
江野没有伸手去接名片,他蹲下来,掀开毯子看了一眼老人的脸色,手指搭上老人的手腕。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轻轻的按在寸关尺上。
十秒。
"多久了?"
"第一次发作凌晨四点,现在下午两点。"
"十个小时。"
江野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看了一眼周鸿儒,又低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老人。
"你们判了死刑。"
周鸿儒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在市一院干了二十年,核心期刊十一篇论文,城南疑难杂症一半过他的手,还没人用这种话跟他说话过。
"从医学角度......"
"再有一个小时人就没了。"
周鸿儒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他大概是想说什么来着,但让这句话堵回去了。
"担架抬进来。"
两个黑西装抬着担架进了门,经过黄仁义身边的时候,黄仁义的眼珠子跟着转了一下,嘴唇动着,还是发不出声。
担架放在药柜旁边的板凳上。江野从布卷里抽出三根银针,在灯下一字排开。针在灯下反了一下光,细得几乎看不见,但小柴莫名觉得那三根针比刚才打倒五个人时的手更危险。
江野把老人的头偏向一侧,露出后颈,酒精棉擦了一下风府穴,第一根扎下去。进针几乎看不见阻力,银色针尾在皮肤外面颤了一下,定住了。
第二根膻中穴,他把老人衣领拉开,食指和中指按住胸骨正中,针从指缝间穿进去。
第三根左内关。
三根针前后不到三十秒。
药馆里安静下来。小柴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外面老周擦锅的刺啦声,听见老人浅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
一分钟,老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两分钟,老人的手指收拢,松开,又收拢。
三分钟,老人睁开了眼。
先是无焦距地看天花板,眼珠子慢慢转动,最后定在江野脸上。嘴张了张,喉咙里挤出个含糊的声音。
"水。"
一个黑西装弹起来去倒水。周鸿儒站着没动,盯着老人胸口上那根银针的针尾。针尾微微颤动着,频率很轻,但肉眼看得见。
他伸手去摸老人的颈动脉。手指搭上去那一秒,整个人定住了。
心跳复律了。
他把手指拿开,又搭上去,按了整整十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江野,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市一院的工牌。什么话都没说。但他手里的那本病历本掉在了地上,纸页散开滑了一地。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小柴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个女人。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穿一件灰色风衣,头发拢在耳后,露出一张线条利落的脸,下巴尖很好看,眉骨高,嘴唇薄。不笑的时候像在生气,但其实不是在生气,是那张脸天生就冷。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她看着江野的那一眼,跟看周鸿儒的那一眼完全不一样。
"三针!?"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江野把银针一根根拔出来擦干净,插回布卷。
"陆家的?"
"陆知微,老爷子是我爷爷。"
江野点了一下头,他拿起门口那张红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个数字:三万。
"诊金,先看病后收钱。"
陆知微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没还价。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签了字放在药柜上,签完把笔放下。
小柴盯着那张支票,他活了十九年,没见过有人看病付三万块。
"我会再来的。"陆知微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街口。
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桂坊街路口。车窗开着半扇,驾驶座上坐着个戴墨镜的男人,脸看不清楚,但头微微朝江氏堂这边偏着。
陆知微的目光在那辆车上停了两秒。面包车车窗摇上去,开走了。
陆知微收回目光,跟身后的黑西装说了句什么,黑西装点头,蹲下去抬担架。
小柴蹲在扁豆旁边,看着担架被抬出去,看着黄仁义被手下架着拖走。黄仁义的腿还是软的,两个人架着他,鞋在地上拖出两道灰印。看着陆知微的背影在街角消失了。
然后他转过头,江野已经坐回药柜后面,又开始磨那根银针了。磨刀石上灰印又多了一道。
"师父。"
"嗯。"
"你刚才那三针,什么针法?"
江野的手顿了一下,没回答他,换了个角度继续磨,银针在指尖转着,磨石上的灰印一道一道多起来。
小柴把扁豆捡回篓子里,一颗一颗放。手还有点抖,但不是因为刚才黄仁义那五个人。是因为师父搭脉的时候他站得近,看见了一个东西。
江野的袖口滑上去那一截手腕上,那道旧疤。他今天看清楚了,不是一道,是两道。一道从腕骨拉到手肘,直的细的,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另一道缠着手腕横着绕了半圈,边缘参差不齐的,他觉得应该被绳子或者带子之类的东西勒的。师傅被绑过!
小柴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心里有个念头,可那念头太荒唐了,说出来师父肯定不当回事,可不说他自己又放不下。
外面天开始暗了,桂坊街上没什么人了,老周收了摊,对面修锁的老郑也关了门。街面上只剩路灯,一盏在街口,一盏在街尾,中间那段黑着。
小柴在门口铺了地铺躺下,翻了个身。药柜后面,江野还没睡,轻微的磨针声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楚。
小柴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样东西:那辆黑色面包车,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总觉得那辆车不是来看病的,也不是来看热闹的。车上的人好像认得师父。
而师父好像也认得那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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