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三重天的锦鲤池

南知带我回家的方式比寂淮温柔得多。

他从袖中取出一柄折扇，展开后扇面上画着水墨山水。他念了句什么，画中的山忽然流动起来，水也漫出纸面，我们两人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托起，整个人像被卷进了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再落地时，已经站在了我和他住了三年的小公寓门口。

门锁完好，玄关的拖鞋还在原位，厨房里炖着的汤还冒着热气——我出门前开的火，三个小时过去竟然没烧干，灶台上的计时器显示"0:00"，显然被人调过。

"寂淮的傀儡来过。"南知弯腰换了鞋，顺手把我扶进门，"我处理干净了，放心。"

我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民政局、黑西装男人、飞天、天界宫殿、水镜里的假记忆、躺在我"脸"的素衣女人，还有南知从天而降劈开那道金光的画面。

每件事单拎出来都够我消化三天，现在它们堆在一起，堵在脑子里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喝水。"南知递过来一杯温水。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阿金呢？"

阿金是我们养的一条土狗，黄白花色，胖得像坨会移动的棉花糖。每天我回家它都会第一个冲到门口摇尾巴，今天门口空荡荡的。

南知的表情变了变。

"小莲花。"他蹲在我面前，双手握住我的膝盖，"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激动。"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它……"

"没事。"他立刻打断我，"被我收进灵兽袋里了。寂淮那傀儡来的时候伤到了它，但我在，死不了。"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

南知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暖，按在头顶的力道恰到好处——这么多年一直这样，他总知道怎么让我安心。

"现在，"他站起身，去厨房盛了两碗汤端出来，"你想从哪里开始听？"

"从头。"我说，"从头到尾，一个字都别漏。"

南知在我对面坐下，端着汤碗沉吟了一会儿。

"你的真身是一株莲花，"他开口，"生在十三重天寂淮府邸的锦鲤池里。莲花有灵根，加上十三重天灵气极重，你化形只用了几百年——在同品阶的仙植里算快的。"

"这些我知道，寂淮给我看了。"

"他给你看的版本是他美化过的。"南知的表情淡下来，"真实的情况要难看得多。"

他放下汤碗，十指交叠搭在膝上。

"把你从渭水之滨挖出来的人是寂淮没错。但他挖你不是因为惜才，是因为恨。你父母当年做了一件事——"

"我爸妈？"

"你母亲是莲族圣女，父亲是青丘狐族旁支。两人在渭水之滨相遇，有了你，然后把你封印在莲子壳里就各自离开了。"南知顿了顿，"你母亲后来去人间历劫，九世都嫁给了同一个凡人。你父亲……死在了一场仙魔混战里。"

"所以他们根本就没管过我。"

"对。但寂淮不这么认为。"南知的语气冷了些，"他觉得你父母的债应该由你来还。"

我默了一会儿。

"什么债？"

"他父亲和你母亲有过一段旧情。你母亲拒绝了他父亲之后，他父亲堕入魔道，被天帝亲手镇压。"南知说，"寂淮把这笔账算在了你母亲头上，顺带算在了你头上。"

"……所以他恨我。"

"他恨所有跟你母亲有关的人。"南知纠正，"但他不能直接杀你——天界有规矩，无故杀害同僚要受诛仙台之刑。所以他换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

南知看着我，眼底那个狠厉的光又闪了一下。

"捧杀。"

那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落在我耳朵里重若千钧。

"他求天帝把你赐给他，让你做了十三重天的掌事女官。整个天界谁不知道寂淮上神清冷孤高，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却唯独对你青眼有加？那些女仙们眼红啊，她们看你的眼神像看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所以她们来害我。"

"对。寂淮他算准了时辰，总在你只剩一口气的时候出现，救你、护你、然后让那些害你的女仙受更重的罚。"南知的声音越来越低，"你身上的伤就没好利索过。旧伤压着新伤，外面看着光鲜，里头早就烂了。"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皮肤光滑，没有疤痕。

"后来呢？"

"后来你想逃。逃了很多次都被他抓回来。你拼命修炼想打过他，在突破上神的关键时刻被他发现——"

南知停住了。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眶有些发红。

"他打了你一顿。用捆仙索，打了整整一夜。"

我的胃翻涌了一下，汤在喉管里上下滚了两遍才咽下去。

"然后呢？"

"然后他封了你的部分记忆，把你炼成了他的提线木偶。大婚当日，他给你穿了一身天后仪制下的婚服，在天帝面前告你僭越。"

南知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傍晚的灯火，暖黄色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把你踢进了诛仙台。"

我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哽在喉咙里的问题："那你呢？"

南知转过头。

他看着我，那双漂亮的下垂眼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多到我一时间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但他笑了一下，又是那个温柔通透的南知了。

"我啊。"他走过来，重新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我本来在月老庙蹭酒喝。听说你大婚，赶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你从诛仙台上飞出来。"

他捏了捏我的指尖。

"我冲上去接住了你。"

"然后？"

"然后我在天帝面前磕了几百个头，说你没错，错的是寂淮不教你规矩却拿规矩罚你；说你活该被罚是因为被人害了；说你的罪过抵了大半，剩下的由下凡历劫来偿。"

"……天帝听了？"

"他懒得管。"南知的语气淡淡地，"反正寂淮那五百年禁闭没跑，你下凡历劫九十八世也没跑。两边都罚了，两边都不吃亏，他就准了。"

我沉默了很久。

厨房的汤还在冒热气，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楼下隐约传来谁家放新闻联播的声音。一切都很日常，日常到难以置信——就在今天下午，我被一个疯子带上天要挖我的心去救一个长了我的脸的死人。

"九十八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过了九十八世？"

"最后一世就是这一世。"南知说，"你在凡间轮回九十八次，历尽人间苦厄，功德圆满便可以重回天界。这一世结束，你就自由了。"

"那寂淮呢？"

"他在闭门思过。天帝罚他五百年，按日子算还差半个月。"南知的表情微微凝了一瞬，"但他今天出来了。八成是逃的，他那傀儡撑不住了。"

"傀儡？"

"玉床上那个。他用禁术做了个你的替身，灌以心头之血，幻化成你的模样。他想用那个傀儡来李代桃僵——等你重回天界时，把真的你弄死，让假的你顶替你。"

我终于没忍住，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太荒唐了。

神仙、天界、诛仙台、傀儡、莲子之心。这些词单个拎出来都像神话故事，组合在一起却成了我的真实人生。

"我不明白。"我的声音闷在掌心里，"他都关了五百年了，怎么还这么恨我？"

南知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把我拢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他的心跳从胸腔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有些人，"他慢慢说，"恨了太久，久到恨已经成了他活着的全部意义。他停不下来的。停下来，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靠在他怀里，忽然觉得很累。

今天是我二十岁生日，本应该是最快乐的一天。有爱人、有未来、有热气腾腾的汤和摇尾巴的狗。

现在这一切都悬在一根细线上，而线的另一头攥在寂淮手里。

"南知。"

"嗯？"

"你为什么会救我？"我仰起头看他，"我是说，你为什么要对一个不认识的人——"

"谁说我不认识你？"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我的额头。

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你在锦鲤池里发芽的那天，我正坐在池边喂鱼。你钻出水面的时候吓了我一跳——一张长了脸的花，对着我笑。"

他弯起眼睛。

"那时候我就想，这朵小花怪好看的。以后我天天来喂鱼，天天来看你。看着看着，就看了几百年。"

"可你那时候都不认识我。"

"认识啊。"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讲一个很老的秘密，"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一颗莲子。躺在淤泥底下，安安静静的，谁也不知道你将来会长成一朵花。"

"但我猜到了。"

他的嘴唇贴上来，温热而柔软。

"我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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