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老婆长着我的脸

寂淮带我进了一座殿。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大，穹顶高得几乎望不见尽头，四壁嵌满夜明珠，柔和的白光将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地面是整块墨玉铺就，光可鉴人，我的球鞋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殿中央悬着一面水镜。

说是水镜其实不太准确——那是一整块凝固的水，约莫一人高，表面微微颤动，像被风拂过的湖面。镜面映不出我的影子，只映出一池开得正盛的锦鲤。

"看。"寂淮说。

他并指在水镜上一划，池水忽然翻涌，一株嫩绿的莲芽从淤泥中钻出。莲芽抽枝、展叶、结苞，花开的那一瞬，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眼前的画面忽然不再只是影像了，我闻到了水汽，听见了鱼尾拍水的声响，甚至能感受到日光落在皮肤上的暖意。

然后我看见那个女孩从莲花里走出来。

素衣，黑发，眉眼柔和，唇角天生带着点弧度，看人的时候微微歪着头，像是永远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

是我。

但不是我。

那双眼睛和我现在的完全不一样——太干净了。二十年的凡间生活让我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装傻自保、学会了对着不喜欢的人也能笑出来，而镜中的那个女孩眼神澄澈得近乎透明，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毫无遮拦。

"这是……"

"十三重天，"寂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化形的地方。"

镜中画面流转。我看见"我"在锦鲤池边跑来跑去，衣裙下摆沾了泥巴也不在意；看见"我"追着一只蝴蝶跌进花丛，爬起来时头发上插满了花瓣；看见"我"趴在池边对锦鲤说话，叽叽喳喳像只小雀。

一个紫袍男人出现在池边——我认出那是寂淮，但更年轻些，脸上还有没褪净的戾气。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冷眼看着"我"像只蝴蝶一样扑过来拽他的袖子。

"上神上神，你看我新学的法术！"

"我"一挥手，池水炸开三尺高的水花，淋了寂淮满身。

"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抹了把脸——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那是个笑。

我盯着镜子里那个转瞬即逝的弧度，忽然觉得后背一凉。我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寂淮——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水镜，像在看一面什么都没映的墙。镜子里那个年轻寂淮明明笑了，这个寂淮一点反应都没有。

"当初你化形之时，"寂淮的声音淡淡的，"是我养大了你。”

画面转。

"我"穿着华贵的宫装，站在一片红光里。周围站满了人，个个脸上带着笑，有人撒花、有人奏乐、有人高唱祝词。寂淮站在"我"身侧，微微低头看着"我"，唇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天帝念及你我有渊源，将你赐给了我。"

画面再次切换。

"我"满脸是血地跪在地上，头顶是一道漆黑的深渊，深渊里翻涌着腥风黑气。寂淮从人群中走出来，伸手将我拉起。

"我"抬头看他，嘴唇翕动。

他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但镜中的"我"忽然笑了，笑得很安心，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

画面到此为止。水镜平静下来，重新映出那池锦鲤。

"你闯下大祸，天帝罚你去跳诛仙台，我救了你。"

我站在原地，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

不是伤心的泪。

是恶心的。

那画面太假了。每一个细节都在用力渲染"寂淮待你极好"，每一个镜头都在强调"你们是两情相悦"。但正是这种用力过猛让我浑身不舒服——真实的记忆不会这么工整，不会这么刻意地编排每一个场景来证明"他爱你"。

我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上神，"我转过身，对上寂淮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您给我看这些，是想说什么？"

"你欠我的。"他说，"我养大你，又救了你。如今我需要一样东西来还债，因果使然，你躲不掉。"

"什么东西？"

"莲子之心。"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团柔和的光。那光飘到我眉心前悬浮不动，我能感觉到它在轻轻叩击我的灵府，像是敲门。

"你的本体是莲，莲子之心是你最精纯的一缕元神。用它救人，事半功倍。"

"救人？"我抓住了这个关键词，"救谁？"

寂淮沉默了一瞬。

他挥手，水镜再次变幻，镜中映出一间静室。室内陈设极简，一张玉床靠墙摆放，床上躺着一个素衣女子。

那女子的脸与我方才在镜中看到的"我"一模一样。

但她没有呼吸。

胸口纹丝不动，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泛着淡淡的青。她躺在那里像一尊玉雕，精致、美丽、毫无生气。

"她是……"我盯着那张脸，喉咙有点发紧。

"我的妻子。"

我猛地转头看向寂淮。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冷冷的、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老婆是个死人？"我说完才意识到这话太难听，但已经收不回来了，"不是，我是说——这张脸……我和她，谁先用的？"

寂淮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退后两步，脚后跟撞上殿门的门槛。身后就是殿外那片虚空云海，跳下去不知道会落到哪里，但总比待在这里被一个疯子拿我的脸去复活他的死人强。

"不救。"我说。

寂淮抬眼。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翻涌起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我退了一步。他又走了一步，我的脚后跟已经撞上了门槛，手攥住了门框。身后是虚空云海。

"你一个神仙，"我嗤笑，"不对，上神。"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养大了我，救了我，很厉害的样子，可是现在却要找我一个凡人帮忙——你自己想想这合理吗？你完全可以等我死了，同为仙家，再平等地聊。一个上神……不差这几十年吧？"

寂淮的表情动了一下。很短，但我看见了。月光从殿外照进来，他的脸半明半暗。他看着我，目光里翻涌起的东西忽然凝住了。

"你想死？"

"我现在不想。但如果你现在动手，我也可以死。"我看着他，"你动手吧。"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灵力流转，一瞬弹出，直奔我的面门。

我命休矣。

预料中的剧痛没有到来——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劈在寂淮和我之间的空地上，炸开数尺高的火花。金光散去后，一个灰衣青年站在了我身前。

他很高，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肩膀宽厚结实，站在那里像一堵墙。灰色的衣袍样式古怪，像是古装但裁剪又带着现代的简洁，腰间挂着一支白玉小笔。

"寂淮上神，"他开口，声音温润如泉，"私自下凡扰乱凡间命格，这条罪您担得起？"

我盯着他的背影愣了整整三秒。

"南知？！"

他回过头，冲我眨了眨眼。

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我看了十二年，从孤儿院的初见看到今天民政局门口。温柔、通透、偶尔闪过一点精明的算计——十二年来从未变过。

"小莲花，"他伸出手把我从门槛边拽回来，拢进怀里，"我来接你回家了。"

寂淮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南知揽在我腰间的手，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剥落——冷意褪去，底下露出的东西让我后背发麻。

那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

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终于看见水源，却发现水源旁边站着另一个人。

"司命星君。"寂淮念出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在嚼碎骨头，"好。好得很。"

他拂袖转身，走进殿内。

水镜在他身后无声碎裂，化作万千水珠散落一地。那些水珠落地时开出莲花——每一朵都与我方才在镜中看到的"我"一模一样，但每一朵都在盛放的瞬间枯萎成灰。

我靠在南知怀里，腿还在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掐指一算。"他低头看我，眼底都是细碎的光，"领证的日子，老婆被人拐跑了，我能不来？"

"……所以你不是故意放我鸽子的？"

"我在跟他的傀儡周旋。"他声音压低了些，"他本人来抓你，留了个假身在家。我打碎了三个假身才找过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南知。"

"嗯？"

"你跟我说实话。刚才镜子里那些记忆——"

他忽然低头吻了一下我的额头。

很轻，像羽毛落在皮肤上。

"假的。"他说，"全是假的。"

"那真实的呢？"

南知的眼神波动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温柔褪去了一点，露出底下藏了许多年的东西——愤怒、心疼、后怕，还有某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狠厉。

"不急。"他把我往怀里拢了拢，"先回家。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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