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铺后堂,柳月蓉今日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坐在那里,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没睡好。她见沈清辞进来,勉强扯了一下嘴角:"你来了。"
沈清辞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拐弯:"你兄长的下落,我查到了。"
柳月蓉猛地抬头,手指攥紧了桌沿:"在哪?"
沈清辞将那张燃烧过的图纸在脑中重新铺开,快速口述了位置和关押情况,末了道:"今夜子时会有人去救他。你听着——你今晚哪里都不要去,就待在这里。你一动,他们就知道消息走漏了。"
柳月蓉的脸色变了又变,攥着桌沿的手指松了又紧。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稳住声音:"你……真的能把他救出来?"
"能。"沈清辞的声音不高但笃定,"但你今晚必须听我的,不能出门,更不能去城东。"
柳月蓉沉默了很久,终于松开了攥着桌沿的手,慢慢靠回椅背上。她抬头看着沈清辞,眼底那点强撑的棱角软了一些,声音哑哑的:"多谢你,沈小姐。"
沈清辞看着她紧绷了三天终于松弛下来的肩膀,心里微微一软。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推过去:"安神药,王大夫配的。今晚服一丸,好好睡一觉。明天你兄长就能跟你说话了。"
柳月蓉握住那只小瓷瓶,指尖微微发颤。她垂下眼,低声说了一句:"我伯父当年信里说的'二事',我可能知道一点。"
沈清辞的动作微微一顿。
柳月蓉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我兄长跟我说过,伯父临死前除了提到银色玉牌和怪鸟印之外,还说过一句话——'那幅画后面有东西。'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他说的'画',应该就是先皇后宫里的那幅夜昙画。"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缩紧。画后面有东西。柳副院判说的"二事"之一,或许就藏在那幅夜昙画的背后。
"那幅画如今下落不明,"沈清辞说,"内务府的备案记录上可能还能查到去向。"
柳月蓉点头:"我兄长说,伯父当年留了线索给我,但没来得及说清楚就被'告病'了。他只说'画后有物,取之则证'——八个字,别的什么都没了。"
沈清辞将这八个字记在心里,郑重道:"你今晚好好歇着,不要想太多。你兄长的安危我担保。"
柳月蓉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那只手又凉又瘦,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透过来,带着一种微弱的、试探性的信赖。
"沈清辞,"她叫了她的全名,声音很轻,"我从前不信任何人。但你……我信你一回。"
沈清辞回握了她的手,力道不重但稳:"你信对了。"
从胭脂铺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沈清辞快步回侯府,换了身利落的深色衣裳,将袖弩和短刃重新绑好。青黛在门口看着她这副装备便知道今晚又要出去,乖乖地没有多问,只往她手里塞了一包干粮。
"小姐记得吃。"
沈清辞揣了干粮从后门翻出去,直奔城东。
子时将至,城东废弃染坊周围的巷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吹瓦片的声响。沈清辞没有靠近染坊大门,而是绕到了后墙——图纸上标的后墙处有一道年久失修的豁口,可以翻进去。
她翻过豁口落在染坊后院的杂草堆里,伏低身形观察了片刻。染坊主屋亮着几盏昏黄的油灯,人影在窗纸上晃了两下,约莫有四五个人。按照图纸标注,柳章被关在主屋东侧的耳房里,由两个人轮流看守。
她正盘算着潜入路线,忽然听见染坊正门方向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像是有人从正面闯了进去。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闷哼和刀兵碰撞声,亮着灯的屋里人影晃动得厉害起来。
暗渊的人动手了。
沈清辞趁着混乱从后院摸进主屋,贴着墙根往东侧耳房移动。耳房门口果然没人——看守被前院的动静引走了。她推了一下门,门从外面挂了锁,她用银簪拨开锁扣闪身进去。
耳房里漆黑一片,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瘦骨嶙峋的,听见开门声猛地抬起头来。月光从破了半扇的窗户照进来,照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柳章。
沈清辞压低声音:"柳章?我是来救你的。你妹妹让我来的。"
柳章浑身一颤,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沈清辞这才发现他嘴被布条勒过,喉咙也受了伤,暂时说不出话来。她上前替他解开手上的绳索和嘴上的布条,架着他从耳房出来。
前院的打斗声已经停了,暗渊的人动作极快,几个看守被放倒了绑在染池边。一个穿青灰短打的年轻男子迎上来,朝沈清辞点了一下头:"小姐这边走,马车在后巷。"
沈清辞架着柳章快步从后墙豁口翻出去,上了停在巷口的马车。车里备了水和干净的布巾,她让柳章喝了水缓了口气,才问:"你能说吗?"
柳章喝了水润了喉咙,哑声开口,断断续续但还算清楚:"我、我伯父留给我的,除了那八个字,还有一样东西……一支旧簪子,银的,上头刻着一朵夜昙花。他说……如果有人拿着同样花印的物件来找我,那就是……自己人……"
沈清辞的心猛然一跳。银簪,夜昙花印。柳副院判所谓的"二事"之一,就藏在这支簪子里。
"簪子在哪?"她问。
柳章苦笑:"在我住处床板底下,但我被抓之前把东西转移了,怕他们搜到。我藏在了……城南柳叶巷第三间,墙根底下那块松动的砖后面。"
沈清辞记住了这个地址,看着柳章因为受了几日折磨而憔悴不堪的脸,轻声道:"你先歇着,天亮之后我会安排你去见你妹妹。"
柳章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什么感激的话,但声音太轻了,沈清辞没有听清。
马车在夜色中往城南驶去。沈清辞坐在车厢里,将今夜得到的线索在脑中重新梳理了一遍:柳副院判的八个字——"画后有物,取之则证";一支刻着夜昙花的银簪;以及柳月蓉说的——那幅夜昙画被人从昭阳殿取走了。
这三件事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幅画后面藏着的东西,就是柳副院判所说的"证物"——能够证实先皇后之死另有隐情的铁证。而刻着夜昙花的银簪,是找到那东西的关键钥匙。
她需要先拿到那支银簪。
马车在城南柳叶巷口停下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青灰色的光。沈清辞下车前对暗渊的人吩咐了一句:"把柳章送到安全地方,通知他妹妹,让他们兄妹见面。另外——帮我传句话给萧玦,就说:簪子的事我去取,让他先别动内务府那条线。"
暗渊的人点了头。沈清辞跳下马车,快步走进了柳叶巷。
巷子很窄,第三间是一间半塌的旧屋,门板歪斜着,像是很久没人住了。她绕到屋后墙根蹲下,伸手沿着砖缝摸了一遍,在第三块砖的位置感觉到了松动。她用力将那块砖往外拔了拔,后面果然有个小小的空隙,里头躺着一只布裹的细长物件。
沈清辞取出布裹打开,里头是一支银簪。通体银白,簪身细长,簪头雕着一朵六瓣细长的花——夜昙。做工算不上精致,像是民间匠人打制的,但在簪身内侧刻着一排极小的字。她凑近晨光辨认:"昭明十七年八月初十,御前。"
八月初十。先皇后薨逝前五天。这个日子跟柳副院判信上写的"先皇后服药六日见红"吻合。银簪上的刻字,很可能记录了那副药方被送入宫的日期和途径——"御前",意味着那副方子不是经由太医院常规渠道送进去的,而是直接经过了皇帝本人的授意。
沈清辞将银簪收好,站起身往回走。晨光渐渐亮起来,照在城南旧巷的墙头上,几只麻雀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叫。
她走回侯府时,青黛正端着早膳在门口翘首望。见她回来,小姑娘松了口气,赶紧把她迎进去。
沈清辞换好衣裳坐下喝粥时,将银簪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簪子内侧那六个字刻得极浅,像是刻意不让人轻易发现。她对着日光细看,发现"御前"两个字底下似乎还有更浅的划痕,但已经模糊得辨不清内容了。
她将银簪小心收进暗袋。等萧玦伤好之后,需要跟他一起把这支簪子和那幅画的去向拼到一起。
窗外日头升起来了,暖融融的光照进屋里,在桌面上铺了一片金色。沈清辞吃完早膳,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昨夜一连串的动作——救人、取簪、线索拼图——让她的神经绷到了极限,此刻一松懈下来,疲倦便翻涌上来。但脑子还停不下来,柳副院判那八个字在脑海里反复转着。
画后有物,取之则证。
那幅画如今在哪?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海棠树的影子上。内务府、宗人府、先皇后旧居——这些线索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那个能从宫里随意取走画作、能调动内务府银牌持有人、能在二十年里把旧案压得密不透风的人,他的位置一定很高。
高到她或许已经在朝堂上见过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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