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花印

萧玦的伤养了三天，已经能正常活动了。沈清辞到那小院时，他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手里那颗新墨玉核桃转得溜溜的。王先生在一旁给他换药，肩头的伤口已经结了层薄薄的痂。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将柳副院判那封信递了过去。

萧玦接过来，展开看完，目光在那朵花形印戳上停了许久。他将信还给她，神色里多了几分少见的郑重："这朵花，本王见过。"

沈清辞抬眼："在哪？"

萧玦靠回藤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核桃的表面："先皇后宫里有一幅画，挂在内室的暗墙上。我四岁那年被送出宫之前最后见母亲一面，她抱着我坐在那幅画下面。画上就画着这种花——六瓣、细长，夜里开的那种。我当时小，不认得是什么花。后来查了很多年才知道，那叫'夜昙'，西域来的品种，大晏朝很少见。"

沈清辞的呼吸微微顿了一瞬。夜昙。先皇后宫里的画上画着这种花，柳副院判的信上也用了这种花的印戳。这绝不是一个巧合——柳副院判口中的"大人"，跟先皇后宫里那幅画有直接关联。

"能进先皇后内室挂画的人，不是普通臣子。"沈清辞慢慢道，"至少得是能自由出入后宫、与先皇后有私交的——嫔妃、宗室女眷、或者内务府的高阶掌事。"

萧玦将那封信折好收进自己的暗袋："本王回宫翻几份旧档，看能不能找到那幅画的记录。内务府对后妃宫中的陈设都有备案，先皇后生前宫里的物件，理论上会有记载。"

沈清辞看着他肩头那片白纱："你伤还没全好，别一个人去。"

萧玦弯了一下嘴角："本王知道。这回不翻墙了，走正门递帖子进去。以'闲王故地重游，为先皇后娘娘扫洒旧居'的名义，合情合理。"

沈清辞想了想："我跟你一起。"

萧玦歪头看她："你以什么身份跟我去？"

沈清辞被他这句话问得顿了一下。她跟萧玦的关系在外人看来确实不清不楚——既不是未婚夫妻，也不是同僚故交，两个人三天两头凑在一起查案子，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一个话柄。

"以镇北侯府嫡女、奉旨协理军务的名义。"她很快找了合情合理的说辞，"先皇后旧居中的陈设若与内务府备案不符，可作为先皇后旧案的旁证。我随行查验，合规矩。"

萧玦看着她一本正经找由头的模样，笑意从眼底漫上来："行。那明日巳时，宫门口见。"

第二日巳时，沈清辞准时到了宫门口。萧玦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的正式朝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整张脸少了平日那股散漫气，多了几分皇族子弟该有的端肃。他递了帖子进去，守门的侍卫查验之后放了行。

两人沿着宫墙内侧的长廊往先皇后旧居"昭阳殿"方向走。沈清辞前世来过这里两次——都是陪赵珩来的，一次是给已故的皇后上香，一次是修缮时来查看进度。她对这座冷寂多年的宫殿还有些模糊的印象。

昭阳殿坐落在后宫西北角，如今已经没什么人住了，只有两个老宫人守着洒扫。萧玦递了闲王的名帖进去，老宫人惊了一惊，赶紧开了正殿的门让他们进去。

殿内空旷冷清，家具都还在，但物什大半收起来了，只剩些笨重的桌椅架子。阳光从窗棂的雕花缝隙间透进来，在积了薄灰的金砖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沈清辞的目光扫过四壁——东面墙上挂了一幅山水，西面墙上是空着的，几枚旧挂钩还在。南面靠里的那一面墙，正对着原来床榻的方向，果然是空的。

"画被取走了。"她走到那面空墙前细看，墙上挂画留下的痕迹很明显——四角方方正正的灰尘印子，中间一块颜色略浅的墙面，是被东西遮了多年留下的。

萧玦站在她身旁，看着那面空墙，眼底的神色很淡很静："母后走之后，这殿里所有东西都被收拾过了。画取走也正常。"

沈清辞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墙角。灰尘积得不厚，像是定期有人打扫。但她在靠近墙根的地方发现了一丝不对——有一小片灰尘的纹路不自然，像是有人近期蹲在这里翻动过什么东西。

她伸手沿着墙根摸过去，指尖在墙角砖缝之间触到一点松动。她轻轻一按，那块砖竟微微凹陷下去，露出一道极窄的缝隙。

萧玦在她身后蹲下，目光落在那个缝隙上。

沈清辞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银簪，沿着缝隙往里探了探，触到一样硬物。她小心翼翼地往外拨，片刻之后，一片比指甲盖略大的碎玉从缝隙里掉了出来。

她捡起来放在掌心。那是一片碎裂的白玉，边缘光滑，像是从某件器物上磕下来的。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某种图案的一部分，但残片太小，看不出全貌。

萧玦接过那片碎玉对着窗光看了一会儿："玉质是上等的和田料子，雕工细腻，像是宫里用的东西。"

沈清辞将那碎玉收好："先收着，也许以后能拼上别的碎片。"

两人在昭阳殿里又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更多发现才退出来。出了殿门，守殿的老宫人哆哆嗦嗦地迎上来，沈清辞随口问了一句："这些年可有人来看过昭阳殿？"

老宫人想了想："除了每年祭祀日有内务府的人来洒扫，平日里很少有人来。哦对了——上个月倒是有一位内务府的公公来了一趟，说是奉旨查验旧殿陈设，在殿里待了半个多时辰才走。"

沈清辞和萧玦交换了一个眼神。上个月，正是赵珩倒台、宗人府封库之后不久。那个"奉旨查验"的内务府公公，恐怕真正想查的不是陈设，而是当年留下在这宫里的东西——比如那片碎玉所在的那个缝隙。

从宫里出来时已近午时。两人站在宫门外的巷子里，午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青石板路。

萧玦靠着墙，肩头的伤让他半站半靠的姿势显得比平时松散了些："内务府那位公公，本王让暗渊的人去摸底。你那边——"

"我今晚去见柳月蓉。"沈清辞说，"柳副院判的信里提到'二事'——一副药方是其一，另一件事他'不敢告于他人'。那第二件事，柳月蓉也许知道些什么。"

萧玦点了下头："暗渊的人找到柳章的下落了。"

沈清辞目光一紧："在哪？"

"城东一座废弃的染坊里。"萧玦的神色冷下来，"还活着，但被人看管着。对方没杀他，应该是留着他等柳月蓉自己送上门。"

沈清辞心里一沉。柳月蓉若是知道兄长被困，必定会想法子去救。而对方等的就是这个——只要柳月蓉动了，就能顺藤摸瓜把柳家这条线彻底剪断。

"我要赶在柳月蓉知道之前去见她。"沈清辞转身要走，萧玦伸手拉住她的袖口。

"染坊那边，本王的人今晚动手。"他松开袖口，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你先别管救人，把柳月蓉稳住就行。"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片刻之后点了头："好。"

她快步往城南的方向走去。萧玦靠在墙边目送她的背影转过街角，才慢慢直起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午后的京城街市热闹起来，卖吃食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沈清辞穿过两条街，拐进通往胭脂铺的小巷时，脚步忽然放慢了。

巷子深处有人靠在墙边等她。是个穿灰衣的中年男人，面容寻常得放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那种。他见沈清辞走近，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布囊递过来，低声道："闲王殿下让转交的。说小姐看完就烧了。"

沈清辞接过布囊打开，里头是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一看，上头画着一幅简图——城东废弃染坊的内部布局，出入通道、看守位置、柳章被关押的具体房间，全都标得清清楚楚。底下一行字："今夜子时动手，届时巷口有马车接应。"

她将图纸看完记牢，将纸折回原样，用火折子点燃一角。火焰顺着纸面蜿蜒而上，将墨迹和图形一并吞噬，化成灰烬落在脚边。

她继续往胭脂铺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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