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遇

入夜后的京城西市渐渐安静下来。更夫敲过两更鼓，街面上只剩巡夜的兵卒提着灯笼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回响。

沈清辞从侯府后院的角门翻出来时，身上的深蓝短打已经被墙头的灰蹭出了几道白印。她在暗巷里蹲了半刻钟，确认无人追踪，才起身沿着墙根快步向东走。

三皇子府在朱雀大街东侧，离侯府隔了三条街。她前世去过太多次了——从最初满怀欢喜地送粮草兵器，到后来被冷落时独自一人走过那条长街。就连哪段路上的青石板松了、哪家铺子的狗半夜会叫，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今晚她要做的事很简单：在赵珩反应过来之前，把他私通北境铁骑的铁器账本拿到手。那是她前世无意间撞破的秘密，当时她心疼他"周转困难"，还把自己陪嫁的庄子卖了替他填窟窿。如今想想，那批铁器怕是用在了对付她父亲旧部的刀刃上。

沈清辞冷笑一声，脚下更快了些。

三皇子府的院墙比侯府高出一截，墙头还嵌了碎瓦片。她退后几步，助跑，蹬墙，翻身——前世好歹是看着父亲旧部操练长大的，手脚功夫不至于全丢。

落在墙内花圃里的刹那，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是从正门方向往这边来的，速度很快，靴底碾在鹅卵石小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沈清辞就地一滚，藏进假山石后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来的是四个人。为首的那个穿着暗紫色锦袍，腰束玉带——正是三皇子赵珩。他身后跟着三个幕僚模样的中年男子，边走边低声说话。

"……今夜就把东西转移到城西别院去，明日太子的人必定会来搜。"赵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风正好朝假山方向吹，沈清辞听得清清楚楚，"沈崇那个窝囊废，这些年竟被他女儿拿捏得死死。不过也好，沈清辞今日撕了圣旨，明日朝上我便参她一个藐视皇恩，届时名正言顺把她抓进大理寺……"

幕僚恭维道："殿下英明。沈氏女不过是将门莽妇，翻不出什么浪来。"

赵珩轻笑了一声："蠢是蠢了些，不过那张脸确实生得好。等入了大理寺，孤自会去'探望'她——到时候，她跪着求孤娶她，那才有趣。"

一行人说着话，从假山前走过，渐渐远了。

沈清辞靠在假山石上，指甲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杀意压回胸腔。不能急。现在冲出去杀了他，动静太大，反而打草惊蛇。

她记住了一个词：城西别院。铁器账本今晚会转移去那里。

沈清辞从假山后绕出来，避开巡逻护卫的视线，沿着回廊阴影摸向赵珩的书房。既然账本还在，她至少先看一眼书房的布防，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书房门口守着两个侍卫，沈清辞绕到后窗，用银簪轻轻挑开窗闩翻进去，落地无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她迅速扫视了一圈——书架、案桌、墙上挂着的舆图。桌面上放着一封半开的信函，她凑近一看，信封上赫然写着"北境左营刘将军亲启"。

她瞳孔一缩。刘将军。她记得这个人。前世赵珩登基后，第一个被提拔的边将就是他。而父亲旧部中那位忠心耿耿的周副将，却在同一年被以"临阵畏敌"的罪名斩了首。

沈清辞将那封信收入怀中，转身从原路翻出。

顺利。太顺利了。好到她出了三皇子府后门，沿着暗巷往回走时，心里还在盘算着城西别院的路线，完全没有注意到巷口停着的那辆马车。

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巷口太窄，马车几乎堵住了整个出口。四匹漆黑的高头大马安静地站在那里，连嘶鸣都没有一声。车帘是玄黑色的，沉甸甸地垂着，与夜色融为一体。

沈清辞脚步骤然一刹。

马车的帘子从里面掀开了一角。月色很淡，她只看见车里坐着一个人——斜倚着软垫的姿势，手里似乎转着什么东西，发出极轻的玉器碰撞声。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在暗处微微发亮，像夜里的琉璃珠子。

"哪家的小贼，"那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散漫，"专往爷的马车里钻？"

沈清辞这才发现，自己后退的那一步正好踩上了马车的踏脚板。她下意识要退开，身后巷子里却传来了脚步声——三皇子府的护卫追出来了。

前有马车，后有追兵。沈清辞咬了咬牙，一翻身直接钻进了车帘里。

"得罪了。"

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整个人缩进车厢角落，后背抵着车壁，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追兵的脚步声停在巷口，有人喊了一声："那边有马车！去看看！"

沈清辞的心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车里的暗卫动了。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极轻的衣料摩擦声，接着是马车外两个护卫低沉的交谈声——

"三皇子府巡夜，车中何人？"

暗卫的声音平平的："我家主子今夜赏月，路过此处。怎么，三皇子府的护卫，管天管地还管人看月亮？"

那护卫显然迟疑了一下。能在京城坐这种规格马车的，非富即贵。他没敢强行掀帘，只说了句"多有打扰"，便带着人退走了。

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沈清辞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还缩在别人的马车里。

她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在暗处发亮的眼。马车里的光线实在太暗了，她只能隐约看出那是个年轻男人，轮廓极好，下颌线条锋利，穿着月白色的锦袍。他手里转着两颗墨玉核桃，此刻正微微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完了？"他问，"有没有被本王的英姿迷住？"

沈清辞："……"

她撑着车壁坐直身子，语气冷淡："今夜之事，多谢。阁下想要什么报酬，日后派人去镇北侯府递话便是。"

"镇北侯府？"那人将墨玉核桃往掌心一合，发出清脆的"嗒"一声，"今夜撕圣旨那位大小姐就是你？"

沈清辞眉头微动："阁下消息倒灵通。"

"不算灵通。"那人笑了一声，"只是今日下午全京城都传遍了——说镇北侯府的大小姐把三皇子的聘礼和圣旨一块儿撕了，还放话让三皇子拿命来聘。本王想不知道都难。"

沈清辞不置可否。她借着车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终于看清了那人腰间玉带的纹路——五爪蟒纹，暗金线绣。那是皇室宗亲才能用的规制。

她眯起眼："阁下是哪位王爷？"

那人将墨玉核桃往前一递，做了个"请"的姿势："本王姓萧，单名一个玦字。闲散王爷一个，不值一提。"

萧玦。沈清辞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大晏朝宗室中确实有这么号人，先皇后所出的嫡子，幼年时母亲早逝，被贬为闲王，常年不在京中，说是游山玩水去了。

可一个游山玩水的闲散王爷，半夜会坐在这样一辆车里，出现在三皇子府后门的巷口？

沈清辞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对墨玉核桃，没有接。

"王爷今夜出现在这里，"她慢慢开口，"应当不只是为了赏月吧。"

萧玦将核桃收回去，重新在掌心转起来。他靠在车壁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府里喝茶。

"本王说了，路过。"他顿了一下，"不过，沈大小姐要是想去城西别院拿什么东西……本王倒是可以送你一程。"

沈清辞的脊背骤然绷紧。

萧玦像是没看见她的戒备，自顾自地补了一句："别紧张。本王只是恰好知道三皇子今夜把一批东西运去了城西。又恰好听说，那批东西里有一本账册，上头记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他偏过头，那双琉璃似的眼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却又混着点看好戏的笑意。

"沈大小姐，要不要做个交易？"

沈清辞沉默片刻，问他："什么交易？"

萧玦将墨玉核桃抛起又接住，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你欠我一个人情。日后本王有事相求，你不能推辞。"

"……就这个？"

"就这个。"他笑了一声，"怎么，怕本王让你以身相许？放心，本王眼光高得很。"

沈清辞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点了头。

"成交。"

萧玦拍了拍车壁，马车缓缓启动。他侧过脸看向车帘外掠过的街景，月色从他脸上流过，明明暗暗之间，那张俊朗的面容露出一种与方才玩世不恭截然不同的沉静。

"坐稳了。"他说，"城西别院，半刻钟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