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偏房遗烬

捕快蹚着积水，提刀直冲后偏房。

木门哐地撞开，焦糊烟火气混着棺木霉味，直往鼻腔钻。

屋内光线暗，旧棺椁顺着墙根摞着，地上散着干稻草。地上留着几处未熄的火星，干草烧得焦黑，细缕青烟顺着梁缝往外飘。

“大人，里面有烧过的痕迹。”领头捕快出声，抬脚踩灭余火，靴底碾过黑灰，扬起薄薄一阵浮尘。

陆时衍抬步跨过门槛，官袍下摆蹭过门槛水渍。

沈砚跟在他身后半步，裤脚不停淌水，踩进泥水里发出咕叽的闷响。

院中央，两名周家族老被捕快拦下，身子俱是一僵，视线牢牢锁向偏房门口。

“倒是下手够快。”陆时衍扫过满地焚烧痕迹。

一堆织物大半烧成炭渣，残存零碎布缕，几枚金属小件埋在灰烬之中。

捕快扯来一根干木棍，蹲下去扒灰烬，将翻出的零碎物件一一搁在木板上。木棍磕碰到硬东西。

“大人，底下还有物件。”

拨开炭灰，一支断裂玉簪露出来，簪头碎开，断口不齐，还缠着一小截烧残丝线。

周夫人跪在雨地里，目光扫过木板上的玉簪，双肩向内收，双手抬了抬往袖筒缩了缩，又落回膝头。

沈砚屈膝蹲到木板边，没有伸手触碰物件，只俯下身凑近细看，雨水顺着鬓角滴落在木板边缘。目光在玉簪断口与炭化绸缎之间来回扫过。

“绸缎料子，不是周景平日穿戴。”目光落向扭曲银扣，又移向断簪，“女子饰物。断口是外力磕碰碎裂，并非焚烧烧断。”

陆时衍俯身看向那半张残纸，纸上墨迹残缺，辨不出完整字句。指尖垫布捏起残纸，纸面碎渣往下落，完整字迹已经所剩无几。

“墙头泥印尚新，人方才还在此处。”他抬眼望向院墙，“纵火毁证，应当跑出去没多久。”

他转头对捕快沉声吩咐：“分两队，一队顺着墙外小路追，循着脚印搜；另一队封住义庄周遭岔路，过路行人逐一盘查。”

“是。”几名捕快领命，提刀踏雨冲出院门。

余下捕快守住前后大门，院内人一概不许随意走动。

年长的周家族老往前挪出一步，声音发硬：“不过是堆放旧物，不慎走火而已，岂能拿来当凭据。”

沈砚站直身子看向他。

“大雨滂沱，到处浸得透湿，义庄素来禁火，哪里来的不慎走火。”

族老嘴唇翕动，接不上话，双拳在身侧攥紧。

另一名年轻族老眼神飘忽，不住瞟向院门，脚往侧门方向挪了两步。

守在门边的捕快跨步横拦过去，刀鞘往前一递，挡在他身前。

年轻族老脚步刹住，腮帮子鼓起。

陆时衍目光扫过二人。

“周家这场命案内里曲折，你们心里清楚。死者腕间捆缚伤痕摆在眼前，并非自缢。杀完人伪作上吊，还派人潜入义庄销毁物证。”

“大人没有实据，不能这般构陷周家！”年长族老拔高声调，胸膛起伏。

“尸首便是凭据。”陆时衍打断他，“方才复勘，在场众人全都亲眼见过伤痕。”

院门外围观百姓的议论声穿过雨帘，一阵阵飘进来。

“果然不是上吊自尽。”

“周家这两位长辈，神色实在不对劲。”

“好好一个生意人，怎么落得这般下场。”

周夫人肩头微微发颤，雨水打在脸上。她嘴唇动了动，看向两名族老，又迅速垂下眼皮，终究没有出声。

沈砚视线落在周夫人袖口，内侧露出一小截绸缎边角，底色，和偏房烧剩的残料相近。她目光又落回木板那支断簪，再扫过周夫人的衣袖，视线重新落回木板上的灰烬遗物。

“把二人看住。”陆时衍抬下巴示意捕快，“拘在此处，不准私下交谈，稍后带回县衙过堂。”

捕快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两人胳膊。

族老扭动肩膀，手肘撞向身旁捕快肋下。捕快受了一下，手上力道没有松，反手扣住他腕骨往下压。泥水四下飞溅，族老挣不动，脸色铁青。

年轻族老侧过头，脸偏向年长族老那一侧。捕快抬手按在他后颈，将他脑袋扳正。

“不许私语。”捕快低声呵斥。

“我等是周家族中长辈，怎可随意拘禁！”年长族老厉声喝道。

“命案涉案之人，一律要回衙讯问。”陆时衍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二人被押至廊下，满身淌水，彼此避开视线。

“周景尸身不能继续停在此地。”陆时衍下令，“取布帛收敛，移去县衙殓房，重新完整勘验。”

差役搭起梯子，小心翼翼将梁上尸体解下，平放到铺好厚布的木板。雨水冲刷过躯体，颈间与手腕深浅交错的勒痕，在昏暗天光下格外分明。

沈砚弯腰捡起丢在泥水里的验尸布包，把骨签、薄刃一件件捡回来，工具上沾满泥浆。

她指尖蹭掉刃面上的污泥，动作沉静，把工具一一归置进布包。

陆时衍看向她：“你懂勘验。”

沈砚收拾工具的手顿了顿，将麻布归置妥当，系紧布包绳结，雨水顺着布包往下滴水。

“略懂几分。”

“女子做勘验，十分少见。”

“死人不会撒谎。伤痕摆在哪里，不分男人女子。”沈砚抬眼。

雨落瓦面的声响弱了些，院外传来杂乱奔跑脚步声。

外出搜捕的一队捕快折返，领头那人满身泥泞，独自进院。

“大人，墙外一路脚印到三岔路口就乱了，雨水冲刷大半踪迹，人没有抓到。只在路上拾得这块布料。”捕快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半片撕裂黑布。

陆时衍低头扫过布片。

“记下料子样式，传告各坊城门，往来人等严加盘查。”

“是。”

陆时衍目光重新落在沈砚身上。

“此案疑团重重，证物被烧毁，纵火之人尚未抓获。县衙殓房，缺一个勘验人手。”

“你跟我回县衙，协助查验周景的尸体。”

沈砚手指攥紧布包，绳勒在手心里。

廊下被拘押的周家族老听见这话，肩膀一颤，飞快朝这边望过来。

跪在积水中的周夫人，身子往内收了收，看向沈砚。

“大人。”周夫人终于出声，嗓音嘶哑干涩，“民妇可否一同前往县衙。我想见一见夫君尸首。”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