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雨下翻伪

靴底碾进积水，浊水溅起细碎泥点。

两名衙役一左一右逼近，伸手就要扣住沈砚的胳膊。

沈砚右手贴紧腰间短刀刀柄，指节绷得发白，双脚钉在泥地里，没有后退。冷雨顺着额角淌下来，迷了眼尾。巷口车轮碾过湿土的声响越来越近，后脊衣衫湿透，雨水浇上去，紧贴身背，颜色愈深。

“拿下！”师爷站在雨里，袖摆吸饱雨水，坠得沉重，声调拔高，“女子妄议刑案，搅乱官府定谳，拘回县衙大牢问话！”

周夫人跪在积水中，大半身子泡在冷水里。散乱发丝贴在脸颊上，肩膀不停打颤。

两名周家族老横身挡在她身前，胳膊狠狠压住她肩头。她肩头左右挣动，下颌不住颤抖，喉咙滚出破碎呜咽，大半声响被哗哗雨声吞没。

院门外围观百姓挤在门框之下，细碎议论断断续续飘进来。

“真要拿人？女人碰尸本就犯忌讳。”

“师爷定好的案子，凭她几句话就要推翻。”

“可那套绳痕说法，听着又不像是随口瞎编。”

沈砚指节死死抵着刀柄，金属棱边硌进掌心皮肉。

衙役的手离她衣袖只剩寸许。

院门外，整齐的脚步声骤然压过雨响。

一行人踏雨穿过围观人群，青黑官袍不断往下滴水。陆时衍立于义庄门槛之外，官帽檐角坠下雨珠，目光扫过院内。

两名衙役动作猛地僵住，飞快收回手，躬身垂首。

“陆大人。”

院内嘈杂瞬间压下去。

师爷快步迎上前，积水在靴下哗哗作响，话尾发颤，字句磕绊。

“陆大人，您怎么亲自过来。此案勘验完毕，富商周景负债受逼，自缢身亡，文书都已拟妥，只待吉时入棺钉椁。这女子无端闯义庄，搅扰尸身，下官正要拿她治罪。”

陆时衍视线越过师爷，落向泥水之中的沈砚。

沈砚右手仍贴着刀柄，指节未松，小臂青筋在薄衫下微凸。短褐洗得发白，沾满泥污，裤脚浸透滴水。

验尸布包摔在脚边泥地，布扣散开，骨签、薄刃、麻布摊在泥水里，工具边角磨损。

“是你说，死者并非自缢。”陆时衍开口，声音穿过雨声。

沈砚抬眼迎上他，下颌绷紧，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滴。

“是。”

“凭据。”

“自缢，绳痕斜向上，耳后留提空。”沈砚侧过身，下颌朝梁上尸首一抬，“周景颈间勒痕闭环完整，深浅均匀，耳后半分提空也没有。”

她单膝点地，上身俯低，目光探向尸体垂落的手腕。

“腕间污泥堆积，遮掩处必有捆缚痕迹。人先被捆缚勒杀，死后才吊上房梁伪造自尽。”

师爷抢过话头，胸腔起伏，语气急切：“大人！女子验尸不足为凭！不过拾得几句皮毛说辞，岂能推翻已定案情！”

门口百姓再度窃窃私语。

一名周家族老一只手缩回袖内，袖口之下布面鼓起，眼皮抬起来，视线往义庄后偏房飞快瞟了一下，下颌绷紧。身侧另一名族老转头，二人目光短暂相撞，即刻错开。

沈砚的目光跟过去，牢牢锁在他那处鼓起的袖口。

陆时衍未即下令复勘，视线掠过两名神色异样的周家族老，又落回沈砚身上。

“你方才进义庄，已经近过尸身？”

沈砚肩头微侧，没有躲闪。

“方才被衙役驱赶，只来得及匆匆一瞥。”

“既只是一瞥，何以敢断言腕下存有捆缚之痕。”陆时衍，“寻常人远远观望，污泥遮蔽，什么都看不真切。”

沈砚上身直起，指尖朝脚边散落的验尸工具偏了偏。

“靠的不是肉眼远望。颈间绳痕已经露出来，伪自缢的痕迹摆在明处。死者若是悬梁自尽，腕上即便本无伤痕，我也该提出疑点，交由官差核验。”

师爷立刻插话：“大人，听听！她自己也说只是提出疑点，并非实据！仅凭疑点就要推翻已定案子，太过荒唐。”

沈砚侧过脸，看向师爷。

“定案之前，你可曾解开死者衣袖，查验双腕？”

师爷脚步骤停，嘴唇开合两下。

“案宗之中已有供词，周景欠债累累，一心求死，何须多此一举。”

“供词是谁取来。”沈砚继续追问。

“周家递上来的。”师爷声音矮了半截。

沈砚转回目光，面向陆时衍。

“周家递的供词，勘验却跳过手腕一处。这便是县衙给出的定案。”

陆时衍目光在师爷脸上停留片刻，对身后捕快沉声吩咐：“搬梯子复勘。查验颈间全部绳痕，拭净死者手腕污泥，一丝一毫都不许漏。”

两名捕快应声，搬来木梯搭在梁侧，踩着湿滑的梯板往上爬。

木梯受雨水浸润，发出细微吱响。

院内只剩下雨打屋瓦的声响。

周夫人跪在水里，脊背弓起，肩胛骨在湿衣下突突抖动。双眼死死盯住梯子上捕快的动作，十根手指狠狠抠进身下烂泥，指甲缝塞满黑泥，指根泛白。她嘴唇不停哆嗦，牙齿轻轻打颤。

沈砚视线来回跳转，一瞬落在梯子晃动的人影，一瞬落向后边那间堆放棺木的偏房。

偏房方向，再没有木板摩擦的动静。

梯子响动，捕快落地，裤脚淌着泥水，快步走到陆时衍面前躬身。

“大人。颈间绳痕确为完整闭环，耳后无提空。擦去手腕污泥，双手腕两道捆绑勒痕清晰可见。”

围观人群轰然响起喧哗。

师爷脚下踉跄，身子晃了晃，脸色灰白，嘴唇反复张合，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抬手指向沈砚，指尖微微发抖。

“是她……必是她先前动过尸首，伪造出伤痕！”

周遭议论声陡然拔高。

沈砚没有辩解，只是抬眼看向两名捕快。

“我被衙役拦在院中，众人都看在眼里，自进入义庄到被驱赶，我未曾触碰死者分毫。二位捕快，方才是否亲眼所见。”

两名捕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半步。

“回大人，属实。女子一直被拦在丈外，没有接触尸身。”

师爷肩头垮下去，向后退了半步。

周夫人喉头滚动数下，一声呜咽猛地冲破齿关，肩膀一抽一抽，哭声混着雨声回荡。周家族老面色铁青，双拳握紧，双脚碾着泥水，原地挪了半寸，却不敢上前拦阻。

陆时衍看向师爷。

“这便是你言之凿凿的已定案？”

师爷垂着头，双肩垮塌下去，语声浑浊：“下官失察。”

陆时衍目光扫过两名周家族老，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方才义庄之内，除死者，还有旁人逗留？”

两名族老俱是一僵，都避开他的目光。无人答话。

其中年长的族老终于开口，语气硬撑：“义庄只有棺木尸首，哪里还有什么旁人。大人莫要听信外人挑拨。”

“墙头草皮翻卷，泥印尚新。”陆时衍道，“有人经此出入。”

那名族老下颌猛地绷紧。

“传令。”陆时衍沉声，“棺木暂停，严禁钉棺入殓。封锁整座义庄，前后院门皆派兵把守，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出入。搜后偏房。”

两名周家族老往前踏出半步，嘴唇张开，捕快跨步上前半步，横在二人身前。族老脚步猛地顿住，腮帮子咬得鼓起。

年长族老高声抗辩：“后偏房只是堆放废弃棺椁，哪里值得劳官差搜查！周家蒙受大祸，还要受这般猜忌欺凌吗！”

陆时衍淡淡回他：“有无蹊跷，搜过便知。”

沈砚握刀的手缓缓垂落，绷紧的肩线塌下半寸。

她视线重新钉住后方偏房，又飞快扫过院墙墙角。

雨雾漫过那处墙头，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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