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义庄寒尸

整夜冷雨没停，潮气裹着腐土腥气压下来，义庄里闷得喘不过气。雨水顺着朽坏窗棂缝隙渗进来，在泥地上洇出一块块深色水痕。

地上摊着几张破旧草席，横七竖八摆着无人收殓的尸首。有的半盖烂席，露出发灰僵硬的手脚。木梁下面悬着男尸，绳索深深嵌进脖颈皮肉，衣袍浸透泥水，水珠顺着下摆不断滴落，在地面积出一小滩水渍。

几个衙役靠在门槛边上，脚不肯往院内多挪半步。义庄的寒气混着尸气往外漫，几个人下意识退到檐下，只留半个身子对着院子。

“已经验过，富商周景，欠了债，自缢身亡。”师爷拢紧衣袖，话音混着雨声飘过来。手指来回摩挲卷边的卷宗，目光避开梁上悬着的人，只盯着纸面，“周家闹了两日，绳痕摆在那里，没有别的说法，今日就要入棺结案。棺木停在外头，时辰一到便钉棺。”

周景妻子跪在阶下，双膝泡在积水之中，身子不停发抖，脑袋不住摇晃。散乱发丝被雨水打湿，黏在脸颊，泪水混着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不会的，我夫君绝不会寻短见。”

可她拿不出半点凭据。细碎的哭声盖不住院外街坊的窃窃私语。几个人挤在门口张望，话语断断续续钻进来。

“人都吊在梁上，还能有错？”

“听说债主日日上门逼债，扛不住也是常理。”

同来的两名周家族老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弯下腰，嘴巴凑到周夫人耳边，压着声音说话。

“人死万事休，夫人，别再闹。闹得大了，整个宗族都要被牵连。”

周夫人肩头猛地一颤，依旧摇着头。

本地仵作一个都没来。师爷早先派人去传唤，个个找理由推脱，或是身上染病，或是家中有事，全都躲着义庄这桩差事。

雨珠砸在屋瓦，噼噼啪啪响。雨势愈来愈密，天地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水雾。

廊下走来一道人影。

沈砚背着粗布包袱，短褐洗得发白，裤脚糊满厚重泥污。鞋底碾过积水，留下一串浅浅泥印。一路走来，路人看见她，要么侧身躲开，要么皱起眉头把脸转开，嫌恶明明白白写在神色上。女子触碰尸骸勘验伤情，本就是市井忌讳。

她抬步跨进义庄，阴冷寒气扑面而来，顺着衣缝往骨头缝里钻，指尖泛起凉意。

“站住。”一名衙役快步上前，横臂拦在前面，“这是什么地方，妇人也敢闯，赶紧出去。沾了尸气，对你不吉。”

沈砚脚步没有停。

“周家付了酬钱，请我验尸。”她声音不高，没有半分退让，“真是自缢，我看一眼就走。如若不是，棺就不能钉。”

包袱重重磕在湿泥地上，布扣解开。骨签、薄刃、素麻布、小竹片一件件摊开，都是简陋的验尸物件，布面起毛，边角多处缝补。

哄笑声骤然炸开。门外围观的人纷纷探进脑袋，议论声再起。

“女人验尸？简直胡闹。”师爷眉头死死拧起，脸色沉下去，往前挪了半步，“县衙已经定案，不要在这里搅闹。惊扰尸身，这份罪责你担得起？”

沈砚并不回话，径直走到悬梁底下。地面湿滑，脚下轻轻一晃，随即站稳。

尸体直直悬在空中，双目圆睁，面皮乌青。脖颈皮肉被绳索勒得向外翻卷。旁人只看见颈间深深勒痕，便一口咬定这是自尽。

她抬眼盯住那一圈绳印，手掌悬在尸身上方，并不触碰，借着门缝漏进来的微光仔细分辨。

自缢身死，绳痕斜向上走，耳后会留出提空。

眼前这一具，勒痕绕颈完整闭合，深浅均匀，耳后找不出半分提空。

人先死了，才被吊上来伪造出自尽的模样。

沈砚屈膝蹲下身，身子压得很低，视线对齐死者手腕与肩头。义庄光线昏暗，她微微侧身，接住门外斜斜切进来的一点天光。袖口底下，几道捆缚留下的浅印被污泥糊住，稍不留神就会彻底漏掉。寒气浸透衣衫，肩背一阵阵发僵，潮气顺着裤管慢慢往上爬。

她就那样蹲在尸旁，周遭哄闹一点点平息，不少人伸长脖颈，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不是自缢。”

一句话落下，义庄瞬间安静，门外的嘈杂也骤然敛住。

“你胡说八道。”师爷声音冷了下来。

“死者颈间绳痕闭环，没有自缢该有的提空。手腕留有捆压痕迹，先遭人勒杀，死后再吊上房梁作假。”沈砚缓缓直起身，膝盖发出一声闷哑轻响，目光扫过院内所有人，“这是凶杀。”

满场哗然。

周夫人哭声猛地掐断，撑着地面抬起身子，眼里浮起一点微弱光亮。两名族老立刻跨步上前，挡在她身前，厉声呵斥。

“休要听这妇人胡言！”

“一介女子懂什么刑验！这般妄言，是要污我周家死后名声！”

周夫人嘴唇不停翕动，目光越过两个长辈望向梁下尸体，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回去。肩头一点点塌下去，双手死死攥紧裙幅，指节泛白。

衙役们互相交换眼神，目光飘忽不定，没人开口说话，脚下却悄悄挪动，隐隐围出一圈。

师爷心头火气往上翻，往前踏出两步，声音抬高：“一派胡言！无凭无据妄议案情，搅闹官府断案。女子之言本就不作凭据，我即刻回禀县令，拿你下狱！把人拖出去！”

两名衙役一左一右逼上来，靴子踏进积水，溅起细碎泥点，伸手就要扣住她胳膊。

沈砚右手贴上腰间短刀刀柄，双脚钉在泥地里不肯后退。她视线飞快扫过院门口，远处街巷隐约传来车马轮轴碾过雨地的声响，是府里来人的动静。一层薄汗慢慢渗在后背上。目光扫过近前一张张面孔：师爷绷紧的下颌，族老躲闪的眼，衙役迟疑却不停逼近的身形。门外围观百姓全都缄默，一张张脸孔隐在雨雾的阴影之中。

就在这时，院墙外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掠过去，转瞬融进茫茫雨幕。

义庄后方堆放棺木的偏房，木板摩擦的声响断断续续传出来。黑暗深处，有动静，正慢慢朝着停放尸身那处挪近。

院外车轮声越来越近，有人正往义庄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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