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静待佳期

夜色沉沉，宫灯次第摇曳，将静珩殿的青砖长阶映得明暗交错。

韩旻离去许久，廊下残留的温润气息渐渐被晚风吹散，方才那一番温柔缱绻的氛围尽数褪去。

文琦琦立在原地，方才故作羞怯温婉的眉眼温柔一寸寸敛去，眼底的柔光彻底消融，重归一片清冷平静，只剩沉沉见底的城府与克制。

方才的主动邀约、倾心姿态、少女羞怯，全是刻意伪装。

她心底无半分旖旎情思，唯有一盘步步为营的复仇棋局。

看着韩旻满心欢喜、赤诚应允的模样，她不是毫无触动。

这世间待她真心之人寥寥无几，韩旻的欣赏、体恤、偏爱，皆是实打实的真诚，不带半点宫廷算计、世俗功利。

他本该坦荡仕途，安稳立身，远离她满身血海罪孽与无边黑暗。

可她别无选择。

云时盘踞朝堂数十载，根深叶茂，权倾四海，连帝王都对他多有依仗与纵容。仅凭她一介无名宫女，徒手空拳，隐忍一生，也未必能撼动其分毫。

想要翻案，想要雪恨，想要为文家满门讨回公道，就必须借势而上。

韩旻，是她唯一、也是最好的出路。

他与云时政见相悖，暗中制衡多年，手握文官实权，清正有名，在朝堂颇有声望，是天然可以借力的靠山。

此番庙会游园，便是她踏入上层权贵视野、借韩旻身份立足上京、慢慢渗透朝堂势力的第一步。

思绪落定，文琦琦轻轻阖眸，再睁眼时，心绪已然稳如磐石，再无半分波澜。

利弊取舍，她早已算得清清楚楚。

哪怕负人真心，哪怕染尽机心，哪怕此后终身背负薄情算计之名，她亦不悔。

父兄血染刑场的痛，满门忠良蒙冤的苦，数年颠沛蛰伏的难，总要有人来偿。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文琦琦依旧恪守本分，安分值守，将所有心思深深藏于心底，不露半分异常。

白日依旧贴身随侍朱时武，打理殿中琐事，谨言慎行，守拙藏锋。

朱时武素来清冷寡淡，一心沉溺课业与朝堂事务，心思通透却不擅揣测儿女私情与宫人心思，只觉近日的文琦琦愈发沉稳安分，做事滴水不漏，愈发放心，未曾察觉她心底藏着的滔天秘密与步步筹谋。

唯有日日前来静珩殿伴读的云锦绣，依旧待她温柔如故。

这三日，她依旧时时寻机与文琦琦说话，分给她精致点心，叮嘱她天凉添衣，见她总是沉默寡言，便絮絮叨叨与她说些私塾趣事、上京风物，只想博她舒展眉眼。

少女的善意纯粹得毫无瑕疵，热烈又干净。

每一次温柔相待，都像一缕暖阳，轻轻拂过文琦琦冰封的心底。

也每一次，都让她的复仇之路多一分煎熬。

文琦琦始终淡淡应下，礼貌道谢，温顺疏离，不亲近、不冷漠，维持着最稳妥的距离。

她不敢近，不敢深交。

越是感受云锦绣的无辜纯善，来日倾覆相府之时，她便越是煎熬两难。

可温柔无罪，罪孽有主。

云锦绣的安稳天真，是云时一手缔造；文家的血海深仇，是云时一手铸就。

恩怨对错，终究该归在罪魁祸首身上。

她可以善待无辜之人，却绝不会为了这份温柔，饶恕滔天罪恶。

三日光阴悄然而过，转眼便到了上京一年一度的祈福庙会游园会。

这一日上京全城解禁，十里长街张灯结彩，庙宇香火鼎盛，游园雅会名流云集，世家公子、闺阁贵女、朝堂官员尽数出游，是上京最盛大、最风雅的民间盛会。

天刚微亮，皇城内外便热闹开来。

静珩殿中，天光透窗，晨雾轻柔。

文琦琦晨起值守，依旧是素衣恭谨的模样，神色平静无波，无人知晓她今日将随韩旻赴会，更无人知晓她暗藏的筹谋与野心。

临近巳时，宫外悄然递来消息。

韩旻已备好车马，候在皇城宫外，专程来接她赴庙会游园。

文琦琦向殿中掌事嬷嬷报备，以出宫采买物件为由请得片刻闲暇，规矩周全，无可挑剔。

临行前，她立于铜镜前，淡淡打量镜中之人。

眉目清敛，面色素净，一身干净浅衣，不施粉黛，却身姿清雅，气质沉静。

她刻意褪去了宫中卑微宫女的局促怯懦，也掩去了眼底的寒凉恨意，只留一身温润安然，清冷自持。

今日她不是静珩殿卑微宫女文琦琦。

她是韩旻亲口应允、当众相伴的女伴。

从踏出皇城的这一刻起，她便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借韩旻之势，便可入名流之局、观权贵之争、探朝野秘辛、近云时根基。

往后，她可以借着韩旻的庇护，游走朝堂边缘，搜集罪证，拉拢势力，一步步瓦解云时数十年的权倾棋局。

镜中人眼底微光一闪，冷静而决绝。

温柔为饵，真心为势，棋局已开，再无退路。

踏出静珩殿宫门，日光朗朗，长风拂面。

远处宫门外，车马雅致，青衫公子立在暖阳之下，身姿温润挺拔，眉眼含着浅浅期待，静静等候她赴约。

前路繁花似锦，游人如织。

有人满心温柔奔赴一场相逢。

有人机心暗藏，奔赴一场权局杀伐。

庙会佳期已至，恩怨棋局，自此正式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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