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借势

暮色浸宫，晚霞漫过静珩殿的琉璃檐角，染红半方深宫天际。

庭前晚风徐徐，吹落满树浮花，却吹不散文琦琦心底郁结的沉沉寒雾。

她独自立在雕花廊下，手中那碟莲子糕依旧清甜，只是入口微凉，半点暖不了心底冰封的寒意。

白日朝堂认出血仇的震恸、直面云时伪善嘴脸的恨意、对着云锦绣温柔善意的两难，层层叠叠压在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孤身蛰伏深宫，步步隐忍、步步藏锋，数年以来，从不愿牵连旁人，更不愿利用真心待她之人。

韩旻，便是这浑浊朝堂之中，为数不多待她赤诚、予她提点、真心护她周全之人。

先前茶肆密谈，他句句善意叮嘱，字字真心提点，怜她孤苦、惜她沉稳、警她避祸，无半分算计利用之心。

最初，文琦琦心底清明，断然不想将他拉入自己这盘必死的复仇棋局。

他清正刚直、仕途安稳、本心纯粹，不该被她一身血海恩怨拖累，不该卷入倾覆相府的滔天风浪，更不该沦为她复仇的棋子。

她只想独自承下所有黑暗、所有杀伐、所有罪孽，孤身走完这条炼狱血路。

可历经今日朝堂一役，她彻底看清了现实。

云时权倾朝野、党羽遍布、圣眷滔天。

他手握政权、蚕食军权、掌控国库、搅动边防，朝野半数官员依附其门下，根基深植数十年，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而她，孑然一身、无权无势、无依无靠、无凭无据。

仅凭一腔孤勇、满腹恨意、隐忍蛰伏，想要撼动参天大树、倾覆一代权相，无异于以卵击石、徒手搏虎。

一次次隐忍，只会换来仇人愈发风光。

一次次孤身硬闯，只会让自己早早粉身碎骨，让文家冤屈永世不得昭雪。

她必须借力。

必须在这朝堂棋局之中，寻一处靠山、寻一份权势、寻一道可以制衡云时的力量。

放眼朝野，敢暗自忌惮云时、有心制衡权相、且对自己心存善意之人，唯有韩旻。

他身居要职、清正有声、朝堂根基稳固，又素来看不惯云时专权越界、野心滔天，与云时本就是暗中对立之势。

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格外殷勤温和、处处照拂、屡屡提点，眼底的欣赏与关切真挚浓烈。

这份偏爱，于旁人是温情际遇，于此刻的文琦琦，却是最好的跳板、最稳妥的权势借力。

一念至此，文琦琦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散尽。

心底那点不愿利用旁人的柔软，尽数被血海深仇碾碎。

为了父兄亡魂，为了满门沉冤，为了推倒云时、清算罪恶，她可以不择手段。

哪怕辜负善意，哪怕假意倾心，哪怕利用赤诚，哪怕此后身心染罪、落得薄情寡义，她亦无怨无悔。

韩旻的权势，她要好好利用。

韩旻的偏爱，她要顺势拿捏。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暖光落满长阶。

文琦琦收拾好所有寒凉恨意，敛去眼底一切算计锋芒，换上一副浅浅温柔、略带羞怯的温顺模样。

她素来沉静清冷，极少流露软态，此刻刻意收了一身疏离，眉眼微垂，添了几分寻常少女的温婉情态。

她记得白日茶肆闲谈之时，韩旻曾随口提过，三日后便是上京年度盛大的庙会祈福游园会，朝野权贵、世家子弟、深宫贵人皆会前往游园祈福，是上京一年最热闹的风雅盛会。

便是此刻最好的契机。

她要主动邀约，假意倾心，以女子温婉姿态，邀他共赴庙会。

以此拉近羁绊，坐稳他心中特殊位置，借他的权势羽翼，入局朝堂，制衡云时，铺展复仇之路。

正思忖间，宫外传来轻缓脚步声。

韩旻处理完朝堂公务，特意绕道静珩殿外，似是放心不下白日心绪郁结的她，专程入宫探望。

暮色之下，他一身青衫常服，褪去朝堂官袍的肃穆，温润如玉，身姿挺拔，眉眼谦和。

行至廊前，望见独立晚风、眉目温婉的文琦琦，他脚步微顿，眼底不自觉漾开一抹温柔暖意。

“琦琦姑娘。”

他轻声唤她，语气温和缱绻。

文琦琦闻声抬眸，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浅浅惊色，随即屈膝轻礼，眉眼温顺，语声轻柔：“韩大人。”

“今日回宫之后，心绪可好些了？”韩旻走上前，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满含关切，“白日见你郁结难舒，我始终放心不下。”

句句真切，处处温柔。

文琦琦看着眼前真心待她的人，心底微涩，却再无半分迟疑。

她微微垂眸，指尖轻捻衣角，故作少女羞怯之态，声音柔婉轻柔，带着几分刻意的软糯温顺：“多谢大人挂怀，奴婢已然好多了。”

稍顿，她抬眸看向他，眼底漾开浅浅柔光，似含期许、似含倾心，大胆主动开口，字字轻柔，却清晰笃定：

“奴婢听闻，三日后上京庙会祈福游园会盛大繁华，朝野众人皆往。”

“大人素来风雅，想来定会前去游园。不知……奴婢可否有幸，以大人女伴之姿，随大人一同前往庙会祈福？”

一语落毕。

晚风骤停，廊下寂静无声。

文琦琦刻意放软眉眼，眸色温婉真诚，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期许，一副暗自倾慕、主动靠近的模样。

她从未对任何人这般主动、这般温顺、这般流露亲近之意。

从前的她，永远疏离、永远恭谨、永远分寸分明。

此刻主动邀约，直言愿做他的女伴，形同直白吐露心意。

韩旻浑身一怔，眼底瞬间漾开难以置信的惊喜光彩。

他素来欣赏这女子的沉稳通透、坚韧清冷，早已对她心生偏爱，处处殷勤照拂，却深知她心性疏离、心事深重，始终不敢唐唐突近，只敢默默守护、徐徐靠近。

他从未想过，一向冷淡自持的文琦琦，竟会主动向他邀约，愿以女伴身份，与他同游庙会。

这哪里只是游园邀约。

分明是她放下疏离、愿意接纳他、愿意与他亲近的信号。

巨大的欣喜漫满心间，冲淡了他素来的沉稳克制。

他眼底温润含笑，眉眼皆是温柔喜色，毫不犹豫、欣然应下：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若你愿与我同游，便是我此番庙会最大幸事。三日后，我准时入宫接你，你且安心等候便是。”

语气轻快，藏不住满心欢愉。

他只当是日久照拂打动了她，只当是她终于对自己敞开心扉、心生依托。

满心赤诚欢喜，全然未曾察觉，眼前少女温婉羞怯的眉眼之下，藏着一层冷静决绝、步步筹谋的深层寒凉。

晚风再起，灯影摇曳。

一人满心欢喜、赤诚奔赴。

一人假意倾心、顺势借局。

庙会之约既定，温柔是假，算计是真。

文琦琦静静看着眼前含笑温润的男子，心底无波无澜。

韩旻。

从今往后，你的权势、你的根基、你的朝堂力量。

皆为我复仇之刃，皆为我雪冤之梯。

她欠他赤诚偏爱，来日无以相还。

但她今日取舍，只为换文家满门沉冤，得见天日。

假意温柔缚权贵，一朝借势破棋局。

复仇之路，自此再添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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