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伏的鸟

裴之阎斜倚在木屋木窗边，胸口的伤已经恢复，他皱眉提醒：“青儿姑娘，我们是查案，不是搬家。”

正在包袱前收拾衣物的少女动作一顿，耳根悄悄泛起薄红，被戳中了小心思，却硬是仰起脸，理不直气也壮地反驳回去：

“我收拾东西，是有道理，你一个常年奔走办案的锦衣卫哪里懂得！”

裴之阎望着她泛红的脸颊，方才那句略带较真的嗔怪落在耳里，心底无端漾开一团温软暖意。

他没再多出言劝阻，安静立在一旁由着她随心所欲收拾行囊。

待她收拾完毕，两人走出院门，苗青儿驻足回身，静静望向整座小小的村落。这里庇护了她两年逃亡岁月，离别之意沉甸甸压在心底。

裴之阎静静立在她身侧，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不舍与纠结，体恤地沉默不语，不曾上前打搅。

镇上往来行人寥寥，街口孤零零停着一辆简陋马车。

驾车的是个半大少年，正啃着油润的肉馍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瞧见二人走近，嘴里食物都没来得及咽下，含糊不清地抬声问道：“二位是要雇马车赶路吗？”

裴之阎目光扫过眼前马车，车厢虽朴素简陋倒也算牢靠够用。他侧头与苗青儿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示意，率先弯腰登上车子。

车内陈设简单，铺着一层干净粗布软垫，并无多余物件。待车轮缓缓滚动起来，裴之阎压低嗓音开口：

“大州要走一天一夜路程，中途不必另行寻客栈落脚，夜里便在马车内将就歇息，你看可行？”

苗青儿正扒着车窗打量沿途风物，闻言收回目光，刻意板起小脸，摆出一副恭顺乖巧的模样：“一切全凭裴大人安排。”

少女这般故作正经的小模样，轻而易举搅乱他素来沉稳的心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眉眼间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裴之阎刻意维持着平日里锦衣卫的淡漠气场，淡淡吐出一字：“嗯。”

这几日相处下来，苗青儿早就摸清了他外冷内热的性子，半点不会因为他冷淡的态度拘谨不安。

重新转回窗边兴致勃勃赏景，时不时伸手指着外头山野溪流，叽叽喳喳惊叹：“你快看那边！景色也太美了吧！”

裴之阎一言不发，视线并未投向窗外半分，反倒落在少女明媚鲜活的侧脸上，无奈极轻地摇了摇头，心底默默感慨，这姑娘实在闹腾。

转瞬他又暗自蹙眉自省，连日相处，自己心境越发不受掌控，全然不像往日杀伐决断心如止水的锦衣卫百户。

窗外风光流转不停，苗青儿看久了，软软趴在车窗边沿，头也没回嗓音带着几分慵懒随口发问：“裴大人，你今年多大岁数啦？”

“二十五。”裴之阎的回答平淡简洁。

苗青儿倏然转过身，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算起年纪满心赞叹：“我今年二十二，往后到了州府办事，你便是我兄长了，行事也能便利不少。”裴之阎凝着她澄澈透亮的眼眸，缓缓点头应允。

苗青儿也习惯了他这样，冷清的模样，在行囊内翻半天，是桂花糕，前两日为了赶路买的。

拿出来俩块儿精致的桂花糕，递过去眉眼弯弯带着笑意：“给你，桂花糕，很好吃的。”

裴之阎素来不喜甜嘴，可对上少女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眸，心底柔软一片，终究不忍拂逆，伸手接了过来。

他轻轻咬下一小块，清甜的桂花香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温润适口。

男人一时恍惚，分不清是这桂花糕本身滋味绝佳，还是因为递糕点的人是苗青儿，才让这寻常甜味变得不同寻常。

苗青儿坐在对面晃着轻快的小腿，吃完自己手里的糕点，随手拍掉掌心细碎的糕渣。

随即掀开一丝车帘，探出头轻轻拍了拍驾车少年的肩膀，温声问道：“小孩，一路赶路，饿不饿？”

少年闻言微微一怔，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饥饿难耐，只是碍于生疏，拘谨地摇了摇头，强撑着说不饿。

苗青儿一眼便看穿了他的窘迫，没有戳破少年的逞强，默默拿出一整袋崭新的桂花糕递过去，笑意温柔：“一路辛苦赶路，这点东西当是谢礼了。”

少年抬头望着眼前善良温柔的姐姐，眼底满是意外与欣喜。

他平日里载客往来，从未遇过这般体贴大方的客人，迟疑片刻，连忙双手接过糕点，小声道谢：“谢谢姐姐。”

软糯的称呼哄得苗青儿心头欢喜，她笑着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顶，随后缩回车厢坐好，倦意骤然涌上，打了个浅浅的哈欠，小声嘟囔：“有点乏了。”

裴之阎望着她慵懒娇憨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的关心，声线温和低沉：“累了就安心休息。”

苗青儿点点头，认真摆弄着随身的行囊，简单铺出一方薄垫，蜷身躺下。可马车颠簸摇晃，车厢空间狭窄，硬邦邦的车板着实硌人，怎么躺都别扭。

她蹙起秀气的眉头，辗转几番依旧不适，终究耐不住浑身的别扭烦躁，干脆直直坐起身。

方才躺下折腾的缘故，一头乌黑柔顺的发丝微微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添了几分慵懒娇憨。

裴之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她烦躁坐起发丝凌乱的娇憨模样，心底难得漾出几分细碎的趣味。

小姑娘也看过来，苗青儿看着他的眼睛突然灵机一动，她顺势挪了挪身子，与裴之阎坐到一边，下一瞬，苗青儿毫无顾忌，歪头直接安稳枕在了他的腿上，闭着眼闷闷道：

“借我靠一晚就好，太硌人了。”

刹那间，裴之阎浑身一僵，心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震惊。

可少女温热柔软的身躯稳稳靠着他，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清香，非但没有半分冒犯的反感，反倒让他心底一片安稳。

他自己都暗自费解，向来厌憎旁人近身的自己，唯独对她的靠近，全然生不出半分抵触。

苗青儿舒服地蹭了蹭，找了个最安稳的姿势蜷好。头顶传来裴之阎无奈的嗓音：“苗姑娘可知，男女授受不亲？”

苗青儿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理直气壮又慵懒：“不知。”

简简单单两个字，猝不及防逗得裴之阎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他终究没再言语，任由少女枕着自己的膝头，缓缓闭上眼休整。

车厢轻晃，晚风温柔。两人这般亲密相偎一夜安稳无扰，沉沉好眠。

翌日天光微亮，裴之阎早早便醒了。

身下的小姑娘还未睁眼，像只温顺贪睡的小兔子，乖巧蜷缩着身子，眉眼恬静，呼吸均匀柔和。

裴之阎垂眸静静看着她熟睡的模样，眼底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缱绻。

片刻后，州府街头的车马喧闹人声嘈杂透过车帘钻进来，轻轻扰醒了沉睡的苗青儿。

她迷迷糊糊动了动身子，慢悠悠从他腿上撑起身子，睡眼惺忪，模样懵懂可爱。

裴之阎立刻下意识偏过头，佯装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耳尖却悄然染上浅浅绯红，心底余温未散，缱绻绵长。

苗青儿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揉去眼中的睡意抬眼看向身侧的人，眉眼清亮鲜活：“裴大人，早啊！”

裴之阎垂眸望着她，眼底是掩不住的柔和像看着一只刚睡醒的软萌小兔，轻轻颔首应声：“早。”

重回阔别两年的州府，苗青儿心底百感交集。

街头烟火喧嚣依旧，街巷格局未曾大变，仿佛一切如初，可物是人非，曾经属于她家的一切早已没有。她眼底又亮又软，藏着期待也藏着隐忍的酸涩。

马车稳稳停稳，驾车少年在外轻喊：“两位客官，到大州城了！前面就是客栈，你们可要下车？”

二人相继踏出车厢，裴之阎抬手取出银两利落递出。少年喜滋滋接过，道谢一声，赶着马车扬尘离去。

一脚踏入熟悉的州府街巷，苗青儿压抑两年的鲜活尽数舒展，满眼好奇与欢喜。她自然而然牵住裴之阎的衣袖，他也习惯了她的牵扯。

她拉着他东看西看，市井小摊、沿街铺子一一掠过眼底。

走着走着，她脚步骤然顿住。

巷口有着一间老旧医馆，木门斑驳，檐下挂着褪色药幌。

门边贴着一张工整告示：有事远出，店铺转让。

一眼望去里面的铺面格局，她东山再起重开医馆的念头，在心底骤然生根发芽。

裴之阎将她眼底的动容尽收眼底，早已看穿她心中所想，轻声开口一语道破她的心思：

“若是想东山再起，重续苗氏行医之本，这间小店，正好合适。”

苗青儿猛地转头，满眼震惊，没想到他竟能这般精准看透自己的心事。一瞬间积压两年的委屈与期盼翻涌而上，眼眶微微泛红。

她迅速敛去眼底湿意，深吸一口气，主动拉着裴之阎，抬步走进了医馆。

店内店主是个中年男子，名唤王盟，抬眼只见两个年轻生人进店。

苗青儿站得笔直，语气沉稳平静：“老板，我要买这间店。”

王盟闻言嗤笑一声，只当是小姑娘随口玩笑摆手敷衍：“小姑娘家家的，别耽误我做事。”

一眼便被对方轻视小觑，苗青儿毫无怯意，坦然甩开了牵着裴之阎的手。

身侧的裴之阎默不作声，垂眸静静看着她，静待她的应对，眼底带着几分默许与期待。

苗青儿抬眸直视店主，语气清冷坚定：“老板这是看不起女子经商？”

王盟被她较真的模样逗笑，语气带着戏谑轻视：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你出去打听打听，这州城里，哪有女子独自开铺行医做生意的？乖乖回家安稳度日才是正理。”

店内零星几位客人，也跟着低声哄笑，言语间满是不以为然。

可苗青儿半点不受周遭流言影响，脊背挺得笔直，字字铿锵：

“女子为何不能行医经商？大州律法从无女子不得行商的规矩。脚踏实地做事，光明正大谋生，问心无愧，便无半分过错。”

王盟脸上的戏谑笑意骤然僵住，怔怔看着言一时哑然失语。良久，由衷叹了口气：

“罢了，是我小瞧你了。转让店铺总价四十两。”

苗青儿毫不犹豫地拿出此前卖药所得的银两，平铺在桌案上，语气利落干脆：“取笔墨纸砚，我们即刻签字画押，办妥过户手续。”

王盟愣了愣，随即失笑摇头，心底暗自感慨这小姑娘年纪轻轻，行事竟这般干脆利落，绝非寻常娇弱女子。

一旁伫立的裴之阎，始终安静凝望着她。

从前只当她是山野间活泼娇憨，需要被护着的小姑娘。

此刻才彻底看清，她从不是温顺懵懂任人拿捏的小白兔，而是敛了羽翼，蛰伏两年的飞鸟，只需一个时机，便能振翅而起，逆风翻盘。

他唇角悄然扬起一抹极浅而温柔的弧度，眼底盛满了赞许与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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