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青儿！

抬眼望向他时，一双桃花眼绷得紧紧的，脸上再无半分方才采参时的活泼跳动，神情无比郑重：

“报恩是吗？那你能不能帮我查一桩旧案？”

裴之阎虚弱的眼神，锦衣卫从不经手村民闲案，此番原定差事已然了结，本不必再多生事端。

可落在少女眼底那簇藏不住的恳切光亮，直直撞进人心没有假意。

他稍稍稳住紊乱的呼吸，在这一刻缓缓正色作答：“此事我应允，只是查案绝非儿戏，往后需要你亲自出面，尽数交出细节线索，一同追查真相，可好。”

苗青儿非常兴奋，眼眶微微泛红，可她知道眼下还不是沉溺情绪的时候，神色褪去所有娇气，重重点头：

“一言为定。只是你伤势未好，需安心静养三日，先随我回村里安顿再说。”

裴之阎也没有犹豫，救命之恩在前，许诺的报答自然要信守，更何况自身重伤缠身，眼下也别无去处，当即默然点头。

苗青儿利落站起身，侧身伸出手臂稳稳搀住他半边身子，一点点将负伤沉重的人搀扶起来。

随后屈膝俯身，拾起方才慌乱间滚落泥土里的锦衣卫银牌，抬手擦拭掉表面沾染的草屑血污，递到他掌心：“你的腰牌，收好。”

银牌重回手中，裴之阎攥紧牌子，借着少女的支撑缓步挪动，视线不自觉落在身旁纤细却牢靠的身影上。

两人指尖触碰，二人皆是下意识猛地缩回手，苗青儿猛地回过神，方才忙着救人敲定，险些把上山最重要的事抛到脑后，当即面露焦灼，小声惊呼：

“糟了！我药材还没挖完呢！”

裴之阎皱眉不解，苗青儿低声询问：“你要不先在这块石头上坐下歇息片刻，我先采药换银子，不然今夜我们没银两吃饭。”

听闻这话，才知晓眼前姑娘日子过得这般清贫窘迫，裴之阎沉默片刻，无言轻轻点了点头算作应允。

苗青儿扶他坐下，小心翼翼扶着他安稳落座，刚转身要继续挖药，一截染着薄血的衣袖忽然轻轻扯住了她的衣角，男人嗓音沙哑，眉间透着疲惫：“还未问姑娘，怎么称呼。”

方才满心沉重的心事暂且散去几分，苗青儿眉眼一转，又变回往日里古灵精怪的模样，双手环在身前，眉眼温软柔和：

“我叫苗青儿，你喊我青儿便好。”

裴之阎点头应下，嗓音连自己都未曾发现的温和：“好，青儿。”

简单二字却让，苗青儿的脸浮现一层浅红，她迅速转身，拿起丢在一旁的锄具，继续挖药。明明方才听他说话只觉寻常，可一旦由他唤出自己的名字，便格外悦耳动心。

身后，裴之阎卸下满身紧绷的戒备，靠着树干闭目小憩，连日奔波厮杀带来的疲惫尽数翻涌上来。

待到夕阳渐渐斜斜下坠，苗青儿忙活大半日，偌大的竹篓总算装了小半篓药材。

她抬手随意扇了扇发烫的脸颊，歇脚之时不由自主望向一旁熟睡的男人。

纵然面色惨白失血，轮廓依旧俊朗利落，一副天生的美人骨相，凛冽内里，自有万般风华。想来在京城，定然少不了无数人倾心爱慕。

她按捺不住满心好奇，蹑手蹑脚凑到他面前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桃花眼，凑到男人面前说道：“你们锦衣卫都是这般好看的吗？”

裴之阎身为锦衣卫百户，素来警惕入微，早在她慢慢靠近之时便已然清醒，不动声色揣测她意欲何为，万万没料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句直白的夸赞。

朝野上下，人人畏惧他手段狠厉，暗地里都唤他阎王爷，凶名赫赫，何曾有人这般直白说他好看。

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淡红，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勉强稳住语气作答：“姑娘若是感兴趣，往后有缘京城，亲眼看一看便知晓了。”

苗青儿不满地嘟了嘟嘴：“好吧。”说着便挨着他身侧坐下，长长舒出一口气：

“累死我了，稍稍歇一会儿，再动身去镇上卖药。”

“嗯。”裴之阎淡淡应了一声。

苗青儿没有安静下来，盯着他左看看右看看，满眼打量着：裴之阎的眼型单薄清浅，鼻梁高挺分明。

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裴之阎豁然睁开双眼，目光直直撞进她的视线：“你，看够了吗？”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这一回，轮到裴之阎细细端详身前少女，秀气乖巧的脸蛋配上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简简单单一支木簪束着发丝。

她眼底没有半点名家女子刻意攀附算计的功利心思，干净澄澈，又藏着历经世事打磨出来的锐利韧劲，和他往日接触的女子截然不同。

他居然未曾发现自己一直看着女孩，苗青儿看裴之阎一直看着自己，略微害羞后大大咧咧：“喂！本姑娘知道自己非常漂亮！可咱们该走了。”

裴之阎回神后，略带歉意道：“冒昧了，苗姑娘。”

苗青儿转身拿起锄具放进背篓，稳稳背在身上，大大方方摆手：“无妨，我知道自己很好看。”

伸过手搀扶住他，视线扫过凌乱褶皱的衣襟，小声提醒：“等一等，衣裳乱了。”

二人有着不小的身高差距，她只得踮起脚尖，费力替他抚平衣料褶皱。裴之阎瞧着她踮脚吃力的模样，心念微动，自然而然微微俯身迁就着她的高度。

苗青儿的脚终于不用踮起，整理好衣襟后抬眸与他对视。她的脸肉眼可见红起来，裴之阎也退一步。

这下距离陡然拉近，呼吸几乎交缠，整理完衣襟的苗青儿下意识抬眸，直直对上他的眼眸，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裴之阎稍稍后撤半步，拉开些许距离，抬手行过文雅礼数，神色郑重：“多谢，青儿姑娘。”

苗青儿立马收起羞涩，故作洒脱：“早就说了，直接叫我青儿就行，别总姑娘姑娘的客套。”

裴之阎微微一怔，周遭安静片刻。在她满怀期待的注视下，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二字：“青儿。”

心头瞬间甜丝丝的，苗青儿得意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发顶：“这才听话！走吧！”

小小的身影搀扶着裴之阎，两人被融进落日余晖里。

裴之阎抬手摸了摸方才被拍到的额头，心口莫名漏跳半拍，漫天落日铺洒下来，将两道身影紧紧依偎拉长。

一路辗转来到镇上的小药铺，方才随性贪玩的苗青儿瞬间口齿伶俐，对着掌柜笑盈盈开口：

“掌柜的，我这紫上参可是冒着进山遇野兽的风险采来的，你可不许压价糊弄我！”

身后的裴之阎静静伫立看着，往日里他只管刑案公务，买卖琐碎杂事从不用自己费心。

此刻看着少女娴熟周旋讨价还价的模样，才明白她褪去从前苗府大小姐的娇养，早已把山野生存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药铺掌柜捧着那株难得的紫上参来回细看，笑得十分熟稔：“你这丫头，我还能坑你不成？”

话音落下，他爽快搬出一小袋沉甸甸的银两递出去：“老规矩，整整五十两银子。”

苗青儿喜滋滋接过钱袋，特意跑到裴之阎面前晃了晃银子，下意识想要炫耀一番，转瞬又忐忑起来，会不会显得自己太过小家子气。

没等她局促收回手，裴之阎低声吐出一句真心实意的夸赞：“很厉害。”

一瞬间，少女心里比赚到银两还要欢喜。不仅仅是采药换来了生计，更是因为身旁这个人，是唯一能帮她洗刷家族冤屈的指望，积压两年的阴霾，终于透出光亮。

提着银两赶回村落里的小木屋里，裴之阎静静打量整间屋子，陈设简简单单，干净整洁全然没有预想之中破败脏乱的样子。

苗青儿任由他打量，转身去往后院生火做饭，今日难得手头宽裕，特意割了半只鸡，又打了一壶米酒，简简单单凑上几道下酒小菜。

裴之阎靠着窗边墙壁，透过木窗望向后院忙活的纤细身影，在外漂泊了许久的心湖，悄然漫起一缕淡淡的暖意。

不多时，苗青儿一手端着菜肴，一手拎着碗筷走进屋内：“饭菜做好啦，过来吃饭。”

他微微颔首落座，桌上炖鸡、爽口小菜一一摆开。

苗青儿大大咧咧抱起酒壶，先给自己满满斟上一碗米酒，正要给裴之阎也倒上，猛然想起他胸口重伤，立刻换成干净白水，推到他面前：

“你伤口还没愈合，万万碰不得酒水，今日便以水代酒哈。”

裴之阎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原本还以为她买酒是想要一同举杯庆贺相逢，不曾想处处都在顾及他的伤势。

无人看见的角落，唇角悄悄扬起一抹浅淡弧度，端起白水饮下一口：“甚好。”

苗青儿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随手撕下一大块嫩鸡肉递到他面前，一脸骄傲地吹嘘：

“论喝酒，我可从来没输过村里人！厉害吧！”

裴之阎看着她这般不拘小节的性子，粗鲁却鲜活有趣，接过鸡腿慢条斯理小口吃着，礼貌笑着提议：“往后有空，不妨比试一番。”

“一言为定！”苗青儿眼睛一亮，爽快应下。

待气氛稍稍平缓，裴之阎神色慢慢正经下来，嗓音温和地询问：“现下，可以说说当年的案情始末了吗？”

方才嬉笑的笑意瞬间从苗青儿脸上褪去，眼眸一点点黯淡下去，红晕顺着眼眶慢慢蔓延开来，嗓音也染上几分沙哑颤抖。

“事情，要从两年前说起。我本是州府苗氏医馆的嫡女，家父打理着整座州府规模最大的医馆。那日官府来人紧急传唤，说是存放朝廷下发官银的永盈库一众守卫接连病危，点名请父亲即刻前去诊治。”

裴之阎凝神细听，一言不发，默默记下关键地名永盈库。

苗青儿攥紧手里的酒碗，指尖微微发白，继续往下诉说：

“父亲连夜赶去治好一众守卫，可仅隔了一日，锦衣卫与府衙官兵便团团围住我们苗家医馆。”

“一纸罪名扣下来，污蔑父亲私自挪用朝廷拨付的库银，暗中下毒害死银库守卫。医馆尽数被查封，我爹娘被判了斩刑，满门获罪。”

“多亏府上老仆人拼死掩护，把我塞进马车一路逃亡，才侥幸逃到这座村子苟活到如今。”

讲到悲痛愤懑之处，她语速越来越急，晶莹的泪水终究忍不住滚落下来，满脸泪痕，满心不甘嘶吼：

“我绝不相信！父亲一辈子行医向善，分毫不义之财都不会碰！仅凭去过一趟银库治病事后守卫莫名身亡，官银短缺，就草草定了死罪，这般断案，实在愚蠢，荒唐至极！”

裴之阎向来不擅长安抚女子情绪，常年只懂严刑审问，追查罪证，此刻只能尽量放柔语气，沉稳安抚：

“青儿，切莫激动伤了心神，此案既已交给我，那就相信我。”

泪眼朦胧的苗青儿定定望着眼前的男人，重重点头，抬手抹掉满脸泪水，举起酒碗，将碗中米酒一饮而尽，敛去所有脆弱：“苗青儿，便拜托裴大人了。”

看着她能这般迅速稳住心绪，裴之阎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心疼，连忙转移话题定下后续安排：

“你先前说我需要静养三日，那三日后一同动身出发，简单收拾几件随身衣物便可。”

“没问题。”苗青儿应声答道。

“这三日，便要多多叨扰苗姑娘了。”裴之阎微微欠身道谢。

少女眨了眨眼，故作不满地看着他：“裴大人，方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裴之阎先是一愣，片刻之后方才恍然大悟，望着她带着笑意的眉眼，难得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轻声唤道：“青儿。”

苗青儿瞬间笑逐颜开，安心坐回桌边，大口吃起桌上鸡肉，小小的木屋之内，饭菜香气弥漫。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