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演绎

他拿出手机，语速沉冷，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我让专属医疗团队过来，全权接手你的治疗。”

言颜心头一慌，气息愈发不稳，勉强抬手阻拦：“不用……真的不用。”

顾昀谦拧眉，他从不肯直白袒露心意，只以最冷硬的姿态，给出最极致的剖析：你想追我！

晨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浅浅落进私立医院的病区，冲淡了整夜萦绕不散的消毒水气味。

言颜坐在病床边，指尖轻轻抚过平整干净的白色被单，神色平静无波。陪护的护士刚刚帮她整理好简单的随身物件，寥寥几样东西装进布袋，便收拢了她这几日住院的所有痕迹。

她不愿留下任何牵绊痕迹，提前联系院方，悄悄清除了本次入院的所有就诊存档。做完这些，她才提着轻便的布袋，脚步平缓地走出病房。长廊尽头的风微微拂动她的衣角，就像只是短暂驻足此地。

顾昀谦是在次日清晨抵达医院的。

前一日深夜他忙于处理堆积的公务，结束时天色已晚，担心贸然探视打扰她休息，便搁置了探望的念头，只吩咐助力备好各类滋补调养的用品，打算次日一早过来。他心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顾虑，连日来悬着的心，始终没能彻底落地。他清楚言颜的体质素来偏弱，此次突发住院，必然是身体损耗到了极致，才会撑不住倒下。

他驱车抵达医院，熟门熟路地走向专属病房，抬手推门的瞬间，指尖还带着清晨微凉的温度。可入目景象，却让他脚步骤然凝滞。

病房内空旷清冷，床铺收拾得一丝不苟，被褥叠放整齐，床头的监护仪器全部关停归位，床头柜上空空如也，昨日还摆放着的温水、药物与陪护用品，早已消失不见。整个房间干净得过分，褪去了所有有人居住的温度，只剩冰冷规整的陌生感。

心头猛地一空，莫名的窒闷顺着胸腔蔓延开来。

顾昀谦立刻转身快步走向护士站。连日紧绷的心绪本就郁结，此刻落空的落差让他周身寒意骤盛，眉眼覆上一层浓重的阴翳，黑眸沉沉，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愠怒，凌厉的气场让值班护士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他压着心底的不耐，嗓音低沉冷硬：“三零二病房的病人，去了哪里？”

护士连忙调出系统台账，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片刻后局促地抬眼回话：“先生，患者昨天已经出院了。”

“出院？”顾昀谦眉峰骤然紧蹙，眸底的戾气更甚，眼神锐利沉冷，直直锁向护士，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他分明前日亲自来过病房，亲眼见过她虚弱卧床的模样，不过一夜之间，所有痕迹尽数清零，荒谬又令人窝火。

他没有为难不知情的护士，压下翻涌的火气，转身接连去找接诊医生和病区负责人，想了解下基本病情，至少他要知道言颜怎么了？得到的答复全然一致，病人隐私无从告知。

只怪自己那天太过气血上头，只想着与她冷眼挖苦，岂知......

他找来院长询问，反倒让他立马顿悟，是言颜刻意抹掉了一切痕迹。她抹除了住院记录。

那么他前日电话安排的所有，至此清零，好一番无用功。他还是第一次吃到这种似有的哑巴亏。

这个认知让他胸腔里的情绪骤然翻涌，纷乱的思绪纠缠在一起，层层叠叠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甚至无从得知，她此番住院，究竟是何种病症，病情轻重如何，有没有彻底好转，身体是否还暗藏隐患。所有未知的疑虑，全都堵在心头，无处排解。

怒意最先滋生蔓延。

她向来如此，凡事自作主张，从不给他半分知情的余地。悄然入院，又悄无声息自行出院，甚至不惜清空所有就诊记录，执意将他隔绝在外，让他连一丝打探的门路都没有。

可这份浓烈的愠怒之下，还藏着更深的无奈与心疼。

顾昀谦比谁都清楚，言颜向来隐忍，耐受度极高。若非身体真切承受着剧烈不适，她绝不会乖乖住院休养。既然已经入院治疗，本该谨遵医嘱好好调养，她却偏偏执意提前出院，不顾身体尚未痊愈的隐患，肆意折腾自己的身体。

他恨她的疏离与刻意割裂，恨她始终将他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事事独自决断，从不给他参与的资格。可心底更恼她的轻慢，恼她从来不懂得爱惜自己，次次都这般草率对待自身健康，肆意透支本就孱弱的体魄。

恨意沸腾时，他怨她的绝情刻意；担忧占上风时，又忍不住辗转反侧，牵挂她当下的状态，揣测她是否依旧难受，有没有好好休养。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周身气场沉冷肃穆，周遭穿梭的人员，无人敢轻易靠近。微凉的风从通风窗口灌入，拂不乱他眼底沉郁复杂的情绪，只让心头的焦灼与烦闷愈发浓烈。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动用手边所有人脉资源，逐一排查市内所有医院，哪怕耗费再多心力，也要查到她的就诊踪迹。

就在他心绪纷乱、思虑万千之际，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的瞬间，看到来电备注的那一刻，顾昀谦紧绷的脊背一僵，随即又掀起更大的波澜。

是言颜。

她竟主动联系了他。

短短两个字的备注，让他胸腔里所有的焦躁、愤怒与牵挂，瞬间拧成一团密密麻麻的麻，堵得他呼吸微滞。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念头，是立刻按下接听，开口追问她的下落，确认她的安危，恨不得立刻动身出现在她身边。

三日来压在心底的牵挂、担忧与执念，在这一刻尽数苏醒，疯狂催促着他奔赴而去。

可仅仅两秒的怔忡后，理智强行压下了心底汹涌的冲动。

他硬生生按住了那份迫切寻她的心思，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接听。片刻后，他压下眼底所有的波澜，敛去周身翻涌的情绪，指尖平稳滑动，接通了电话，语气裹着一层冰冷沉郁的质感，不带半分温情。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压着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怒火，语气克制却透着刺骨的冷意，字字都带着隐忍的戾气：“为什么擅自出院？”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开篇便是直白冷硬的质问。

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压抑许久的怒意与不解，每一个字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沉郁。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飘来言颜轻快散漫的嗓音，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全然没有半分慌乱。她语气慵懒调皮，像捉弄得逞的孩子，漫不经心地。

“顾昀谦，你怎么又冷着语气说话呀？”言颜轻笑出声，语调软软的，带着顽劣，“多大点事，至于这么严肃吗？”

她的语调平缓柔和，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慵懒随意，像柳絮扫过的力度传进顾昀谦的耳膜。

“就是普通的轻微胃病，压根不算什么。”她语气轻轻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肆意，坦然承认自己的伪装，“之前脸色差、卧床不起的样子，都是我装的。闲着无聊，就想演场戏而已。”

她呼吸轻快，像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字句间都透着云淡风轻的淡然。

顾昀谦耳廓贴紧手机，冷凝着双眉，开口道：“好。拿姑且信息。那么我就想知道，为什么清楚就诊记录？！嗯？！”

“我身子好得很，根本用不着住院休养。清掉记录，就是不想被人追着问东问西，麻烦得很。”言颜说得坦荡，毫无心虚之意。

顾昀谦指节死死攥紧手机青筋隐隐凸起。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的怒火，沉默地听着她轻佻的话语，眸底的沉郁与无奈层层叠加。

电话那头的言颜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清淡，辨不清真假。

言颜咯咯笑：“我费心思折腾这么一场，也没别的目的啊。就是太久没见你，想借着这个由头看看你，看看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散漫，咬字轻飘飘的，毫无重量：“顺便看看，你会不会惦记我，会不会因为我，乱了方寸而已。”

她说得随意坦荡，语气松弛自然，像一场无关痛痒的玩笑，轻描淡写地揭开了所有刻意为之的铺垫。

可落在顾昀谦耳中，却字字诛心，让他心底原本纷乱拉扯的情绪，瞬间变得愈发复杂难辨。

他方才在医院经历的焦灼慌乱、彻夜的牵挂担忧、心底的爱恨纠缠，所有沉甸甸的情绪，在她这轻飘飘的玩笑话语里，仿佛瞬间变得可笑又多余。

她只是演了一场戏，只为见他一面，确认他的近况。

仅此而已。

仅此。

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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