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久病

五年光阴倏忽而过。

足够让沪市街市更迭、人事翻新，也足够将言颜的人生，一点点碾碎掏空。

整整五年。

足以让顾昀谦那样耀眼的人，彻底遗忘生命里短暂停留过的一株野草。

也足以，将言颜的半生彻底熬碎。

深秋的病房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寒凉浸透过皮肉，缠得人喘不过气。密闭的玻璃窗隔绝了窗外秋风，却挡不住盘踞在言颜周身的颓败与冰冷。她懒懒靠在床头，面色惨白近乎透明，长睫低垂，掩去眼底积压数年的疲惫与溃烂的伤痕。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缓慢坠落，像她残存无几的生命力。

长期的重度抑郁、心律紊乱、躯体机能衰竭，早已拖垮了她年轻的身体。病痛与精神的双重折磨，是这五年岁月赠予她最残酷的印记，也是她始终无法挣脱的枷锁。

岁月和磨难是砸在她身上的最终诊断。

当年那场荒唐又刻薄的误会，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生生斩断了她和顾昀谦所有的牵连。那段被刻意剪辑、恶意散播的录音，字字诛心——她看似清冷温柔的嗓音，被裁剪得只剩下凉薄与功利。

【我接近昀谦本来就是为了钱，不然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他？】

【等我捞够好处，自然会走。】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

只有最残忍、最直白的算计，赤裸裸摊在顾昀谦面前。

那时的顾昀谦爱得热烈又纯粹，交付了从未给过任何人的温柔与偏爱。他不信世间所有趋炎附势，却唯独信了她，把真心捧到她面前。

所以最后摔得最惨、最彻底。

分手那天，他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质问纠缠。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唯独为她软化过的眼眸，彻底冻成了寒冰。

他看着她，声音冷得像落雪：“言颜，我真后悔，曾经对你动过心。”

一句告别，耗尽了他们所有的甜蜜流年。

无人知晓，言颜初遇他时纵使带着功利目的，后期萌生的爱意却纯粹无垢，早已胜过世俗利弊。更无人知晓，当年仓促分手后，她便坠入无边深渊，被一场猝不及防的恶意重创，落下终身难以磨灭的心理与生理阴影。

那些他不知道的暗夜里的溃烂、那些险些将她彻底摧毁的伤害、那些刻在皮肤上、一辈子消不掉的羞耻与阴影，死死缠了她整整五年。

她不敢解释，不敢辩解，不敢再出现在他面前。

她自卑、狼狈、满身伤痕，早已配不上他半分光明坦荡。

反观昀谦稳居沪市商界顶层，步履风生水起。周遭从不缺温婉得体、门当户对的倾心者，旁人皆传他清心寡欲，早已彻底放下年少那段无疾而终的情愫。

只有言颜，困在原地，困在那场误会、那场伤害、那场无疾而终的爱恋里，慢慢腐烂，慢慢枯萎。

主治医生每次查房，语气里都藏着藏不住的惋惜与警示。她的身心状态早已濒临临界线，长久的自我封闭与内耗，正在一点点蚕食她残存的生机。心底郁结的执念不散，她便很难真正好转。

撑不了多久。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压得言颜胸腔剧痛，呼吸发紧。

言颜抬眸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数年日夜煎熬，病痛缠身、噩梦不休、愧疚难安，活着于她而言，早已是一场漫长的苦修。

她不怕死。

这些年活着的每一日，都是煎熬。病痛缠身、噩梦缠身、愧疚缠身，她早就累了。

可她心底，还压着最后一桩未了的执念。她想再见昀谦一面，不求和解，不求原谅，更不求重拾旧情，只想亲口澄清一句被误会五年的真相。

她想再见顾昀谦一面。

不求和好，不求原谅，不求他再爱她。

只是想安安静静，跟他说一句话。

想告诉他，当年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他想的那样。

想告诉他，她后来的喜欢，真的真的，很真很真。

仅此而已。

于是在生命垂危的临界点，她第一次主动，托人递了消息。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卑微乞求，只有一句简单到苍白的请求——

【昀谦，我快撑不住了，能不能见你一面，就说几句话。】

这句话几乎耗尽了她全身仅存的气力。她蜷缩在被褥里，指尖冰凉，胸腔泛着细密的钝痛，早已做好了被漠视、被回绝的所有准备。

隔阂与误解横亘在两人之间，在昀谦的认知里，她从来都是那个为利靠近、假意深情、凉薄算计的人。

可半小时后，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脚步声沉稳、低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一步步走近。

言颜猛地抬眼。

逆光而立的男人身着挺括黑西装，身姿挺拔如旧。岁月褪去了他年少时仅存的温润，轮廓愈发冷硬凌厉，周身气场淡漠疏离，自带生人勿近的凛冽压迫感。

是顾昀谦。

是她念了五年、愧了五年、躲了五年的人。

他还是来了。

昀谦在病床前两步开外驻足，没有靠近，亦没有多余寒暄，沉邃的目光牢牢落在她消瘦苍白的面庞上，眼底翻涌着旁人无法洞悉的暗流。

他早以为自己已释怀。

他以为那个曾让他心动、又让他遍体鳞伤的名字和人，早已淡出他的人生。

可在收到那条病危消息的瞬间，他所有的冷静、克制、漠然，全部土崩瓦解。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感席卷全身。

此刻望着眼前形销骨立的女孩，看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破碎与孱弱，他心口骤然发闷，一股酸涩的钝痛席卷四肢百骸。曾经鲜活明媚、眼里盛满星光的姑娘，竟被岁月磋磨得只剩一副摇摇欲坠的躯壳。

顾昀谦薄唇紧绷，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防备：“你又想玩什么把戏？”语气是惯常的冷。

言颜怔怔看着他，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还是那么冷。

还是那么疏离。

可他还是来了。

她指尖微颤，不敢抬眼与他对视，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消散的风：“我没有玩把戏……昀谦，我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顾昀谦望着她小心翼翼、卑微怯懦的模样，心口的闷痛愈发浓烈。理智一遍遍提醒自己要恨、要冷漠、要转身离开，可那场始于画展晚风、始于一枚袖扣的初遇，还有扎根五年的执念与牵挂，早已根深蒂固。

他明明该恨她的。

他割舍不下。

哪怕明知她“骗过”他，哪怕以为她功利凉薄，哪怕告诉自己千万次不要再心软。

在听闻她病危的这一刻，所有恨意，全部沉与海底。

昀谦阖了阖眼，再抬眸时，眼底只剩沉淀已久的疲惫与隐忍的痛楚。

“说。”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带着无可奈何的纵容。“我听着。”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剩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敲碎凝滞的空气。

言颜喉间干涩发紧，泪水模糊了视线，始终垂着浓密的睫羽，语声细碎微弱：“五年前的事……你真的一点都没有怀疑过？”

她没有底气，也没有资格讨要信任，只是心底那点残存的执念，撑着她问出这句无望的话。

昀谦低低嗤笑一声，笑意寒凉刺骨，压着无法消解的郁结与钝痛。

“怀疑什么？”他步子微沉，逼近半寸，压迫感骤然落下来，“怀疑我当时亲耳听见的每一个字？还是怀疑你从一开始，就是算好了步步靠近？”

他的语调很平，没有暴怒，却比嘶吼更伤人。

“言颜，当年是你默认了一切。”他垂眸凝着她蜷缩的模样，眼底寒色层层堆叠，“你不曾解释，不曾辩驳，干脆利落地抽身退场。时隔多年，你如今轻飘飘一句质疑，就想推翻所有过往？”

言颜肩头微微颤抖，眼泪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最初接近你，确实是为了孤儿院的生计。”她坦然承认这不堪的开端，肩头轻轻颤抖，，“可后来我从未骗你，昀谦，我从来没有把你的真心当作筹码。”

“是吗？”昀谦眸光沉沉锁住她，语气裹着浓重的自嘲与冷讽，“那你当初为何缄口不言？是不屑解释，还是觉得我不配知晓你的缘由？”

这句话狠狠钉死言颜的喉咙，她唇瓣哆嗦，呼吸急促紊乱，体虚乏力让她连哽咽都不敢太过放肆：“我不敢……当时所有人都认定我蓄意骗你，我就算开口解释，也无人相信。”

她话尾卡在舌尖，还有最深、最肮脏的半句话死死吞回去。

还有她残破不堪、再也配不上他的自己。

顾昀谦敏锐捕捉到她未尽的话语，眉心骤然拧紧，心底的不安肆意翻涌：“还有什么？你没说完。”

他太了解言颜了，坦荡倔强，受半点委屈都会据理力争，绝不会像如今这般隐忍怯懦、闭口藏心。

可现在的她，只会躲、会忍、会闭口不言。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拭去她脸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与此刻的冷冽气场格格不入。

可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言颜浑身骤然僵硬，像遭遇极致应激的本能反应，飞快侧身躲闪，死死贴着病床内侧的墙壁，将自己蜷缩起来。

昀谦的手僵在半空。

一刹那，所有的冷怒、嘲讽与积压数年的怨怼尽数沉寂，只剩彻骨的寒凉漫上心头。

“你躲我？”他嗓音低沉发哑，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错愕与受伤，“你在怕我？”

言颜始终埋着头，不敢对视，指尖死死抠着被褥布料，力道几欲掐破织物：“你别靠近我。”

“别靠近你？”昀谦收回手，垂在身侧，隐忍的怒意层层翻涌，“是你主动联系我，说自己撑不住了。我抽身赶来，你转头就拒我于千里？”

他字字克制，却藏着压抑到极致的溃堤情绪：“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过客？”

“不是的……”言颜浑身颤抖，体虚乏力让她连端坐都难以支撑，哭声细碎破碎，“我只是……。”不配 ，这个词卡在舌底，无论如何也发不出。

“我如今残破不堪，满身污渍，配不上干净坦荡的你。”

这话像细密的针，狠狠扎进昀谦心口，爱恨交织的情绪几乎冲破理智：“配不配，从来轮不到你妄自定论。”

他压下心底沸腾的情绪，语气强势而执拗：“这五年你到底遭遇了什么？为什么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

言颜用力摇头，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语声破碎微弱：“你别问了，求......你。我今天只......只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因为钱财爱过你，仅此而......已。”

昀谦凝着她惨白孱弱的脸庞，他恨她当年的抽身而去，恨她的不解释，恨她让他荒芜五年。

可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模样，所有恨意终究无处落脚。

我可以继续恨你。

但我不会让你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