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分头

出发那天早上，天阴着。梧桐巷里的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满院子都是，青砖面上铺了薄薄一层黄。陈砚把拉杆箱从卧室里拖出来，重新装了一遍——淬骨册子和名录留在老宅锁着，碎瓷片贴身带着，地图和苏蘅给的联络点名单放进内袋，铜扣也在。他在八仙桌上留了一把钥匙给轻雾，方便她出入。

苏灵烬站在院子中间。她今天换了一身衣裳——苏蘅昨天带来的，青灰色的窄袖短衫和一条深色长裤，布料是轻雾会的人帮她找的。她穿上之后跟以前那身素白衣裙感觉不一样，更利落，走路的时候不会拖到地面。她正在把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旧木簪别住。陈砚看了一眼那根木簪，不是银簪。银簪还在铁皮盒子里锁着。

“走了。”轻雾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她右臂上缠着一条新布条，比之前的干净，颜色也深，不那么显眼。她朝陈砚抬了一下下巴算是告别，然后看着她姐姐。姐妹俩对视了一拍，轻雾先转身出去了。

苏灵烬走到陈砚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她低头看了看他的右手虎口，那道银白色的疤在阴天的光线里安安静静的。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搁在旁边比了一下——两道疤在同一个位置，颜色不同，形状一样。

“南面清完之后我会直接回老宅。”她说，“你路上别急。南边的地脉比北边散，找起来费时间。”

“你也别急。”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院门。轻雾在巷子里等着她，两个人并肩往巷口走。陈砚站在天井里听着脚步声远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老槐树的枝干在头顶轻轻晃着，地脉的光纹从树根底下铺出去，在青砖缝隙里亮着微弱的光。

他锁好院门，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南面的地脉比北面确实散。他从老宅出发之后沿着地脉主线往南走，走了半天之后主线分成了三条支脉，分别往西南、正南和东南方向延伸。地图上标注的封禁点分布在三条支脉上，最近的一处在正南方向的旧工业区。他拐上往正南的那条支脉，脚底的光纹比北面的细了一半，脉动的频率也慢，像一条流量小得多的细河。

旧工业区在城郊，离梧桐巷大约两个时辰的路程。他走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这片区域以前是纺织厂和机械厂的聚集地，现在大部分厂房已经废弃，红砖墙上爬满了藤蔓，窗户的玻璃碎得只剩框子。地脉的光纹从主路拐进厂区内部，在几座厂房之间穿行，最后停在一座烟囱底下。烟囱是红砖砌的，高约十几丈，底部的砖面被熏得发黑。封禁杖插在烟囱基座内部的缝隙里，他从一个被砖头堵了一半的入口侧身挤进去，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地脉的光纹从脚底往上照。短桩插在基座正中间的地面上，桩体表面的纹路没有北面的密，但桩底连着一圈锈迹斑斑的铁环，铁环上面又接了四根铁链，分别固定在基座四面的墙壁上。他蹲下来把铜扣插进锁孔打开，铁链松脱之后他把桩体一掌拍断。地脉冲过断口的时候整座烟囱内部震了一下，砖缝里的灰尘从头顶落下来扑了他一脸。

他退出来继续往南走。第二条封禁点在正南支脉更远的位置，一片旧居民区的下水道系统里面。他在入口处找到了轻雾会的人——一个修鞋摊的老头，收到暗号之后把他带到了一条巷子尽头，掀开一块石板露出下面的通道。他沿着通道走了十几步找到了短桩，桩体泡在积水里半截，表面纹路被水锈蚀得只剩浅浅一层。他伸手按上去的时候发现桩体的封禁力比北面的弱很多，一掌下去就断了。地脉冲过的时候下水道里的积水跟着震了一圈，水面上的浮尘被震散了。

第三条封禁点在西南支脉上。他折返了一段路往西走，走到城郊的一片废弃果园。果树已经枯了大半，树枝光秃秃的，地面上的草皮被野兔和獾子翻得乱七八糟。地脉的光纹在果园深处停在一棵枯死的老梨树底下。他走过去的时候看到树根旁边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劲装，腰带上别着一把短刀。平头。是魏姓武师。他蹲在梨树根旁边，一只手按在封禁桩上面，正在往里面灌气。陈砚走近的时候他站起来转过了身，右手按在刀柄上。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魏姓武师说。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语气比在山口的时候平静了不少，“司长让我守南面这几处。他说你能找到这里。”

“你守不住。”

魏姓武师看着他，手在刀柄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件陈砚没想到的事——他从树根旁边退开了一步，手从刀柄上放下来。“我不守了。”他说，“司长没有告诉我他在山口以北插了三十七根杖。我以为镇穹将门是主动放弃地脉的，不知道他们是被人为封了一千年。”

陈砚看着他。

“我练武三十年，最恨的就是断人传承的事。”魏姓武师把腰带上的两把短刀解下来搁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这根杖你自己拔。后面还有两处，我带了路标过来，就压在桩底下。”

陈砚走到梨树根旁边蹲下来，把手按在短桩上面。桩体的封禁力在他掌心里碎得很快，断了之后地脉的光纹从树根底下冲出来，沿着整片果园的地面往四面扩散。枯死的梨树枝干上在光纹经过的时候浮起一层极淡的暗红色薄光，像死树在春天到来之前做的最后一次呼吸。他站起来的时候魏姓武师已经往果园外面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短刀留在地上没有捡。

“你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办？”陈砚问。

魏姓武师停了一下，没回头。“走远点。找个有地脉的地方重新练。”他说完继续走，出了果园拐上公路，很快看不见了。

陈砚蹲下来在梨树根底下摸了摸，果然摸到一块薄薄的铁片压在土里，上面刻着两个标记——西南方向还有两处封禁点的位置。他把铁片收进内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三条脉平稳地搏动着，正南支脉已经全通了，西南支脉还剩两处。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挨着西边的楼顶了，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他迈步往西南方向走。地脉的光纹在他脚下从果园往西延伸，细而持续，像一条被掩埋了很久又重新露出来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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