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老宅

轻雾的伤在第二天早上看起来比昨晚好了一些。苏灵烬解开布条重新检查的时候创口边缘的白色消退了大半，露出发粉的新肉。轻雾自己活动了一下手腕，皱着眉说“能使上劲了”，然后把吊着的布条拆了扔在桌上。

陈砚去巷口买了早饭回来。包子铺的老板娘看到他愣了一下，大概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但没多问，照常递给他包子和豆浆。他往回走的时候经过15号，铁皮门开着半截，老头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早报。看到陈砚走过来，他把报纸往下压了压，露出两只眼睛。

“回来了。”

“回来了。”

老头把报纸重新举起来，没再说什么。陈砚经过的时候听到他翻过一页报纸的窸窣声，然后是一句极轻的话：“她昨晚亮的，我看到了。”

陈砚回了47号。三个人在八仙桌旁边吃了早饭。轻雾左手使筷子不太利索，夹了两次包子都掉了，第三次她把包子直接拿起来咬了一大口。苏灵烬吃不了东西，坐在桌子另一边看着两个人吃。她的目光在八仙桌上停了一会儿——那把粗陶茶壶还在原位，壶嘴冲着门口的方向。她伸手把茶壶拿起来看了看底部的刻纹，然后放回去了。

“这把壶……”轻雾嘴里嚼着包子含混地说，“我藏东西的那把？”

“嗯。”陈砚说。

轻雾把包子咽下去，拿起茶壶翻过来看了一眼壶底的刻痕，又看了看壶嘴内侧那道旧裂。“我十二岁的时候把这把壶从后墙带出去的。后来回来的时候又把东西塞回去了。没人发现。”

苏灵烬把茶壶接过去，指腹摩挲着壶身上的缠枝纹。她看了一会儿，把壶搁回桌上，壶嘴依旧冲着门口。

早饭吃完之后陈砚下了一趟地下室。从北谷一路走回来之后地脉的光纹从老槐树的根部往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连客厅的地面都沾上了些暗红色的光。他掀开青砖的时候发现洞口边缘也漫着一圈极淡的光纹。台阶往下七八级，那扇矮木门还在，门板上的旧抓痕还在。他蹲在第七级台阶上把右掌贴上去。门板是温的——地脉的脉动从脚下的地面一直通到门板后面的空间里，隔着木头也能感觉到。

他没有推门。门后面的东西已经在外面了。他贴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上了台阶，把青砖重新盖好。这次盖严了。

出地下室的时候苏灵烬站在客厅墙前面。她面朝那幅“镇穹将门”的木雕墙，仰着头看着最上面那行字。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开口。木雕上的字在日光里清晰如初，被凿掉的那个字的位置还空着。

“能把那个字补上吗？”他问。

她偏头看了看那个空位，又看了看他。“等你把南边剩下那些杖也拔干净。北谷通了，但南面还有几根没拔。守正司在南方插的杖比北方少，但没有清完之前地脉不算完全贯通。”

他点了点头。院子外面传来轻雾跟人说话的声音。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苏蘅来了，正站在天井里跟轻雾说话。苏蘅手里抱着一个油布包，看到陈砚出来的时候朝他点了点头。

“沈渡传了消息过来。”她把油布包递给陈砚，“他说北谷的事他已经知道了。守正司司长回去之后没有回总部——他往南边去了。沈渡让你小心，司长手里那枚初代印残片虽然断了封禁杖的连接，但印本身没有毁。他还能调用一部分反向地脉流。”

陈砚接过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比之前那张更大更详细。地图上标注了北方的地脉主干线和分出去的数十条支脉，其中标注了红色标记的位置有七八处，分布在南面的各个方向。

“沈渡说这是守正司在南方的剩余封禁点。”苏蘅说，“北方的你已经清完了，南方这些他建议你尽快处理。地脉南北贯通之后才能形成完整的回路，回路一成，守正司的初代印就会彻底失去效用。”

陈砚把地图摊在八仙桌上。苏灵烬走过来站在桌子旁边看着图上的标记。轻雾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用左手指着南面的两处标记：“这两处我熟。以前在那边活动过，地形复杂，不好找。”

“我去。”陈砚说。

苏灵烬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她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最南端的一处标记，画在一个靠海的位置旁边。“这一处我可以直接去。魂体不受地形限制，探路更快。”

“你一个人？”

“我以前一个人走过很多路。”她把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你走北面那几处，南面这几处我来清。汇合之后回老宅。”

陈砚看着她。她站在八仙桌旁边，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魂体在白天光线里跟常人几乎没有差别。他想起她从碎片里走出来那天站在石门旁边的样子，那时候她的身形还像一层雾，现在已经是实打实的轮廓了。她不需要他做锚点也能独立行动了。

“行。”他说。

苏蘅在旁边补了一句：“轻雾会的人会跟着你。每处位置附近都有联络点，到了报暗号有人接应。”她把油布包最底下翻出一张纸递过来，上面列着南面各处联络点的暗号和对接人。

陈砚把纸折好收进内袋。他偏头看了看院子。老槐树立在天井中央，地脉的光纹从树根底下往南面铺出去，在青砖缝隙里亮着微弱的光。他走到树底下蹲下来把手按在根部，感知着地脉往南延伸的方向。南面的脉线有几条被压着，跟北面的情况一样，只是更分散。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轻雾从门口走回来，右臂虽然解了布条但她还是不太敢用力，垂着胳膊晃了晃。“我跟你走南面。”她对苏灵烬说，“地形我熟。”

苏灵烬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姐妹两个站在八仙桌旁边，一个面朝南，一个面朝北，中间隔着那张地图。陈砚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他忽然觉得这张八仙桌在这个院子里待了很多年，一直在等人围着它站定各自的位置。而现在人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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