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山脊

两人从关城旧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陈砚在城址北面的门洞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北面延伸出去的深谷和两侧的山脊线。东侧山脊上的两条支脉脉动被压着，位置在半山腰，从城址过去大约一个时辰的路程。他转身往东面的山坡走，苏灵烬跟在后面。

山坡上没有路。碎石和矮灌木交错着，脚踩上去先陷半寸再落实。他走了几十步之后发现地脉在这片山坡上埋得浅，有些地方的脉线几乎贴着地面走，草皮底下的石面上能看到暗红色的光纹透过薄土渗出来。他沿着这些露头的脉线往上爬，省了不少找路的功夫。

半山腰的位置有一棵老松树。树冠被雷劈过一半，剩下的一半枝干朝着东面歪着。松树底下的石缝里插着一根黑色的短桩，跟前面几根不同，这根桩体表面缠着一层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拴在松树的粗根上。铁链锈得跟石头颜色差不多了，但还绷着。

陈砚走到桩前蹲下来看了看铁链的走向。链子从桩体绕了两圈之后穿进松树根部的一个铁环里，末端锁着一把旧铜锁。他伸手拽了一下链子，松树跟着晃了一下，树根周围的土面裂开几条缝。这根杖被树根锁住了——有人故意把封禁杖和树锁在一起，拔杖得先解树，解树又得先松链子。

“这把锁跟关城地宫外面那把一样。”他看了看铜锁的锁孔。

“沈渡给你的铜扣。”苏灵烬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链子和树根的连接处。她伸手碰了一下铁链表面，指尖沾了一层锈粉。“树根已经长进铁环里了。把锁打开之后链子能抽出来，但树根缠住的那一截要硬拽。”

他把铜扣摸出来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簧弹开的声音跟之前一样，锁体从链环上脱下来落在碎石上。他攥住铁链的一端往外抽，抽了半尺之后卡住了——树根在铁环内侧鼓出来一个硬结，把链子顶死了。他加了力，链子绷紧了，松树跟着往前倾了一个角度，根部的土面裂得更开了。他把右手贴到树根表面，银白色的光从虎口漫到掌心，往树根里面灌了一股地脉的力。树根在力的作用下微微松开了一线，他把链子从这一线间隙里抽了出来。

链子完全脱离树根的时候松树往回弹了一下，树冠哗啦响了一整片，几根枯枝落下来砸在他肩膀上。他把链子扔在地上，走到短桩前面把手按在桩顶。往内收的纹路在他掌心里碎裂得比前面几根快——桩体断开之后地脉的支脉冲过去，脉动恢复了均匀的节拍。东侧山脊上的第一条支脉通了。

第二条在东侧更靠北的位置。他沿着山脊往北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在山脊线上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上面找到了第三根杖。这根杖插在岩石平台的正中心，桩体外面裹着一层半透明的暗红色晶壳，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封住了。他走到平台边缘的时候感觉到这根杖跟前面的都不一样——它的封禁力没有往地面灌，是往空中散的，在平台上方形成了一层极薄的压制场，覆盖了整条山脊的气流。

“这根是空的。”苏灵烬走到平台边缘站定了，仰头看了看那层半透明的压制场，“它不封地脉，封的是地脉上面的空气。北谷这条山脊上以前有一条风脉，从北往南灌，是北谷关城的天然屏障。守正司把风脉也封了。”

他站到短桩前面。晶壳的表面光滑坚硬，他的手按上去的时候滑了一下。他把执印的力量从掌心逼出来，银白色的光打在晶壳表面，壳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裂纹从桩顶往四周蔓延，到桩底的时候整个晶壳碎成了一地暗红色的碎片。桩体露出来之后他直接一掌拍在桩顶，黑色短桩从中间断开。平台上方的压制场在桩体断裂的瞬间消散了，一股干燥的北风从山口方向灌进来，顺着山脊往南冲，把平台上的碎石和碎晶壳一起卷起来往南面山坡上刮。

他站在风里等风势缓了才继续走。苏灵烬站在平台边沿，面朝北面。风把她的头发和衣摆都掀起来，但她站得很稳，魂体在风里没有晃动。她看了一会儿北面的山脊线，然后转过头来说了一句：“风脉通了。北谷关城以前冬天靠这条风脉挡雪，风从山脊上灌下去把雪都吹散了。我爹说北谷的雪从来不在城墙外面积。”

他走到她旁边往北看。山脊线从这里往北延伸，一路下降，最后消失在深谷的入口处。深谷两侧的山壁高而陡，谷口很窄，从山脊上看像一道被劈开的石门。那里面还有两根杖要拔。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挨到西边的山脊线了，再过一个时辰就会完全沉下去。夜里在山脊上赶路不安全，碎石坡和断崖都看不清。“今晚在城里过夜。”他说，“明天进深谷。”

两个人沿着原路返回关城旧址。下山比上山快，碎石坡上踩着碎石往下滑，脚底虽然不稳但速度快得多。回到城址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陈砚在城门洞旁边的旧墙基下面拢了一堆火，把最后一块干粮分成两半吃了一半。苏灵烬坐在火堆旁边，她今天拔杖的时候用了不少魂体的力，身形在火光里比早上淡了一些，但比在岩洞里刚出来那会儿实多了。

她靠着旧城墙坐着，面朝北面的深谷方向。火光照着她的侧脸，暗红色的光晕在她眉眼周围浮着。他坐在火堆另一侧，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堆烧得正旺的柴火。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她忽然开口：“我爹以前在这个位置放过一张桌子。他每天傍晚坐在桌子后面看北谷的地图，看到天黑才收。”

“你能记得这么细。”

“越久的事记得越清楚。”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最近的事反而记不住。昨天拔了几根杖我记不清了。”

“今天两根。昨天三根。一共五根。”

“嗯。”她把目光收回去看着火堆，“你记得就行。”

火堆烧到后半夜慢慢矮下去了。陈砚靠着城墙合眼之前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暗处里，身形淡淡的，但轮廓还是稳的。面朝北面深谷的方向，像一个人在守夜的时候把脸朝向最需要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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