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北谷

山口北面的山势比南面陡，路从窄道出去之后拐了一个大弯，从两座山的夹缝里穿过去之后豁然开朗。陈砚走出夹缝的时候停了半步——面前是一片南北走向的宽谷，比他一路走来见过的任何一片开阔地都大。谷底平缓，中间有一条浅河蜿蜒穿过，两岸长着成片的矮松和枯黄的野草。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斜切下来，把整片谷地分成明暗两半。

“这是北谷。”苏灵烬站在他旁边，目光从谷底扫到两侧的山脊线，“我爹以前驻守的就是这片。北谷关城在谷底偏北的位置，现在可能只剩地基了。”

他沿着缓坡往下走。谷底的土比南面松软，草皮踩上去有弹性，偶尔能看到几处被野草覆盖的圆形凸起，像曾经有人挖过又填回去的痕迹。走了一段之后他注意到每隔几十步就有一棵枯死的矮松，树干朝同一个方向歪着，树根底下有一截烧焦的残桩。他蹲下来看了看残桩的断面——跟南面官道旁边那些断树桩是同一种处理方式，但不是轻雾的手法。烧焦的痕迹，像有人拿火把烤过之后又掩埋了。

“守正司的标记。”苏灵烬说，“北谷以前有七座哨站，每座哨站下面埋着一根杖。我爹当年把哨站撤了之后守正司重新来插的。这根应该是最西边那根。”

陈砚直起腰继续走。他脚底的地脉脉动在这片谷地里比在山口的时候更清晰了——北面主脉流和南面供能在山口汇合之后往北延伸，分出了几条细支脉往东西两侧的山脊上爬。他能感觉到其中一条支脉的脉动在谷底西侧某处被什么东西压着，像一根细血管上被人扎了一根针。他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右肩气核在靠近的时候微微收了一下。

他找到了。一片被枯草覆盖的凹地里有一截黑色的短桩露出来，桩顶跟地面齐平，不注意看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他蹲下来把草拨开，桩体表面刻着往内收的纹路，跟黑袍人那根短杖上的纹路同源。他伸手按住桩顶，地脉的脉动在他掌心底下被压得细了一半。他把气核里的执印力量往下灌进去，银白色的光从虎口漫到掌心。桩体表面的纹路亮了一下然后开始碎裂，像烧过了头的陶片从表面剥落。裂到桩底的时候整根短桩发出一声闷响，从中间断开成两截。地脉的脉动在桩体断裂的瞬间冲过去，被压着的支脉重新恢复了正常的搏动。

“一根。”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苏灵烬站在凹地边缘看着他的动作。她的手臂上最后几道封禁纹路已经褪到了手腕附近，魂体表面那层暗红色的光比之前均匀了。她活动了一下双手，手指张合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你能感觉到每一根的位置？”

“地脉的支脉走向都能感觉到。哪条支脉的脉动不对就是哪条上面插了杖。”

“往东还有几根？”

他闭眼感知了一拍。东侧山脊上的支脉有五条，其中两条的脉动被压着。西侧山脊有三条，一条被压着。谷底北面主脉延伸的方向还有两处异常的脉动。他把这些位置记下来，睁开眼。“谷底往北一路都有。东侧两条，西侧一条，北面两处。加上刚才这根一共六根。”

苏灵烬看了看北面的谷底。北谷关城的旧地基在谷底偏北的位置，从那片地基再往北延伸出去的是更深的谷地和更高的山脊。守正司插杖的位置大致沿着地脉支脉的节点分布，越往北越密。“先清谷底这一带的。北面的地基附近至少有一根，清完了再上山脊。”

两个人沿着谷底继续往北走。走到中午的时候陈砚找到了第二根。它插在浅河河床上的一块巨石旁边，半截没在水里，半截露在石头缝里。他把手伸进石缝里握住桩体往外拽，拽了两下没动。他换成掌心贴着桩顶往下灌力，桩体表面纹路碎裂之后从中间断开了。地脉冲过断口的时候河面上的水纹跟着震了一圈，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河中心。

第三根在谷底北面的关城旧址地基下面。他走进那片旧地基的时候愣了一下。关城旧址的规模比南面的小一圈，但保存得更好。石砌的墙基大多还完整，能看出当年是一座方城，四面各开一门，城内有几处规整的石台地基。他站在南门的位置往里看，地脉从城基下面穿过去，在城中心汇聚成一个脉动最强的节点。而一根粗壮的黑色短桩就插在城中心的正上方，桩体表面的纹路密得发黑，比前面两根粗了一圈。

“主节点的杖。”苏灵烬走到他旁边站定了，“这根拔了之后北谷的地脉就全通了。”

他走过去站在短桩前面。这根杖比前两根粗一倍，桩顶离地面半尺高，表面那层往内收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嵌进去的——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条细金属丝，暗红色的，顺着桩体表面往下走，消失在土里。他伸手碰了一下桩顶，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反冲力从桩体里弹出来，顶着他的手指往后退了半寸。他攥了攥拳重新按上去，这次掌心灌满了执印的力量往下压。桩体表面的金属丝纹路亮了一瞬，然后从桩顶开始往下一寸一寸地碎。

碎到桩体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地脉的脉动在脚下猛地跳了一下，整片关城旧址的地面跟着震了一拍。桩体断开的瞬间城中心的地基石缝里涌出来一股暗红色的光，像水一样铺满了整片城址的地面。地脉从这里往四面散开，南面的山口方向、东面西面的山脊方向、北面的深谷方向，整片北谷的地脉网在几息之间全部亮了一遍。

苏灵烬站在城址中间。暗红色的光从她脚底的地面往上漫，照着她全身。她面朝北面那道城门的方向，看着光脉从城基往北延伸出去，穿过深谷和山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爹最后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北谷的七座哨站还在。每座哨站有一根旗杆，旗杆上挂苏家的旗。”她偏头看了看城址北面那处空荡荡的门洞，“旗没了，但地脉还在。”

他走到她旁边站定了。北面的山脊上云层压得很低，但有一线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落在远处的峰顶上，白亮亮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干燥而干净。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两个人在满城暗红色的地脉光里站着，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旧城墙基的间隙时发出的细微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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