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热爱自带代价

日子一天天向前淌。

盛夏没有半分退让，太阳照常早早升起，很晚才落下。蝉从清晨叫到黄昏，热浪裹着整条青石镇，树叶垂着叶片，连河水都晒得暖融融的。

村民没有再来驱赶雪娃娃，可是忌惮还在。路过槐树底下，大多绕远走，偶尔有不懂事的小孩靠近，立刻就被家长拽走。流言没有消失，只是从公开的驱赶，变成私下的告诫。

沈夏还是每天都来。

搬一把旧木凳，坐在树根旁边。有时候带一本书安静翻看，有时候切一小块冰镇西瓜放在干净石头上，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陪着雪娃娃一起望天。

雪娃娃慢慢敢主动靠近他了。

沈夏站起来走几步，小小的白色影子就轻轻跟在身后。雪做的小脚踩过烫人的泥土，留下一串浅浅湿印，几秒之后就被热气烤干，不留痕迹。

走得越远，玩得越开心，身上消失的雪就越多。

有一天午后，天边浮着大朵蓬松的云，风难得温柔。雪娃娃追着一只白蝴蝶跑出去很远。蝴蝶掠过草丛，她就跟着蹦跳奔跑，心里满是轻快的欢喜。

不过片刻，一阵淡淡的白雾忽然从她身上升起来。

雪娃娃猛地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手。方才奔跑嬉笑的一小会儿，指尖、耳尖薄了好大一块。只是一场简单的追逐，一阵简单的开心，就让她失去不少身体。

疼并不明显，只有一种轻飘飘的空落感。

快乐不是免费的。

每一次心动，每一次欢喜，每一次觉得人间值得，都在消耗她仅有的生命。热爱本身，就是要支付的代价。

蝴蝶已经飞远，藏进草丛深处。雪娃娃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她可以从此不动，不追逐，不贪恋晚霞，不迷恋蝉鸣，安安静静缩在最阴凉的角落，尽量减少消融。那样她能活更久。

可是那样，夏天还有什么意思？

雪娃娃转过头，朝着老槐树、朝着沈夏坐着的方向，慢慢走回去。哪怕欢喜会带走她，她还是不想把自己关起来。

沈夏看见她回来，一眼就发现她小了一圈，眉头紧紧皱起。

“不要跑太远。”他轻声劝，“越开心，你化得越快。”

雪娃娃轻轻靠到他脚边，没有退缩。

沈夏看着她固执的模样，心里难受，却没有办法。夜里回家，他翻出家里落灰的旧县志，一页一页仔细去翻，想找一点关于“夏雪”的记载。书上只写“夏降雪，谓之愆阳，岁必有灾”，只有灾异的论断，没有解决的办法。

他又跑去问镇上年纪最大的老人。

老人沉吟许久，告诉他：“雪只能活在寒处。后山深处有一座废弃古洞，终年不见日光，寒气不散。要是把那团雪送到洞里，不受暑气侵扰，就能长久留存。只是洞里没有阳光，没有花鸟，什么热闹都没有。”

沈夏回到老槐树下，把这番话讲给雪娃娃听。

“去山洞，你就不用再一点点消失。你可以活很多很多年。只是那里永远阴冷黑暗，没有晚霞，没有蝉鸣，没有西瓜的甜香，没有夏天。”

山洞，漫长安稳的生命，不必承受消融的痛苦。

这是全世界给她最好的选择。

雪娃娃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想象没有太阳的地方，没有滚烫的风，没有漫天橘红色落日。活着是活着，可她最喜欢的一切全都不在。活得再久，也只是孤零零待在黑暗里。

她摇了摇圆圆的脑袋。

不去。

漫长很好，可是没有夏天，漫长没有意义。

就在这时，空气又是微微一震。热风凭空卷过来一阵，几片槐树叶被吹得乱晃。雪娃娃背上一大片雪化作水汽，飘入空中。

像是法则再一次给出警告：执迷夏天，只会不断消亡。

雪娃娃没有动。

傍晚，乌云铺满天空，一场雷阵雨毫无预兆落下来。雷声隆隆，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大地，气温骤然下降。

沈夏急急忙忙跑回家，抱来一只倒扣的竹筐，小心盖在雪娃娃身上，怕急雨把她冲散。

雨下了整整一下午。

雨停的时候，空气清凉湿润，泥土散发青草香气。沈夏掀开竹筐，惊喜地睁大眼。

雪娃娃饱满了一点。冷凉的雨水，暂时止住了消融。

“太好了！下雨天你就不会变小！”少年笑着说。

雪娃娃抬起头望向天边。乌云散开，雨后的晚霞铺得满天都是，颜色比往日更加鲜亮浓烈。

凉意可以保全她，可是只有盛夏滚烫的落日，才叫她心里发烫。

她宁愿晴天短暂地活着，也不愿意在永恒阴凉里面，看不见一场晚霞。

沈夏没有放弃寻找办法。他打井水，把干净毛巾浸湿，摆在雪娃娃旁边；正午日光最烈的时候，撑开小小的遮阳伞；黄昏捡来浅粉色的花瓣，一圈一圈摆在她四周。

所有的举动只能稍稍延缓消融，谁都挡不住宿命。

日子一天天滑过，雪娃娃越来越小。一开始巴掌大，后来拳头大小。零碎的幻象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无数场黄昏，无数次晚风，无数次自己化作白雾消散。每次醒来，幻象就消失，只剩下心底淡淡的怅然。

她还是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隐约知道，选择夏天这条路，注定很难走。

可是就算重来一次，她依旧愿意选。

天边落日慢慢下沉，金红色的光洒遍整条巷子。雪娃娃靠着沈夏的鞋子，抬头望向漫天云霞。

代价很重。

但夏天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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