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三伏天里的逆雪

入伏之后，青石镇像扣在一口烧烫的铁锅里面。

柏油路晒得发软，墙根的青苔一早枯成碎末，连风刮过来都带着滚烫的热气。狗趴在巷口墙根吐舌头，大人小孩能躲阴凉就绝不往外走，人人都盼着灼人的日头早点沉下去。

夏天太烈，没人喜欢这份煎熬。

唯独老槐树底下，出了一桩怪事。

老槐扎根巷子最深处，树干粗壮，枝桠撑开好大一片荫凉，可树根那一块没有树荫遮蔽，泥土被太阳烤得干硬开裂，踩上去都烫脚。就在这片滚烫的泥土中央，安安静静坐着一团雪。

不是人造的冰雕，是松松软软的新雪，巴掌大小，圆滚滚一团，没有清晰的眉眼，却像自有生命，稳稳地盘踞在烈日底下。

三伏天，四十摄氏度，雪就那样凭空出现。

买菜路过的张奶奶最先撞见。她揉了三次眼睛，看清那一团雪白，脸色瞬间褪得干净，脚步慌慌张张地往回赶。

“出异事了！老槐树下长雪！夏天落雪，逆了天时，是不祥兆头！”

闲话传得飞快，半个镇子很快都听说了。

看热闹的人一批一批涌过来。有人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半步；有性子冲动的少年捡起小石子，想把这团怪雪打跑；村里的老人直接找来了村干部。

“这东西留不得。夏雪乱四季，万一招来旱灾怎么办？找人把树根这片地翻一遍，把雪清走。”

村干部半信半疑，到底带了两个人扛着铁锹过来。铁铲插进干裂的泥土，刚要朝着雪娃娃的位置铲下去，一股莫名的热风忽然卷过地面，铁锹尖微微一滑，偏到了一旁。

没人留意这个微小的异象。

只有雪娃娃感觉到了。

有一种冰冷、庞大、看不见的力量悬在她头顶。全世界的规则都在告诉她——你不该在这里。

她刚刚苏醒，意识朦胧，不懂什么叫天道，什么叫四季秩序。她只记得睁开眼那一刻，扑进眼底的是金灿灿的阳光，耳边是没完没了的蝉鸣，风里飘着西瓜和青草淡淡的甜香。

很热，可是很好。

热气贴在她的身上，雪做的指尖慢慢渗出细小水珠，一滴一滴砸进土里，瞬间就被烤干。每多待一秒，她就会轻上一分。

她可以往槐树最深的阴影里挪。只要躲开直射的日光，消融就会慢很多。

雪娃娃微微顿了顿，反而朝着阳光更足的地方，轻轻挪了一小步。

她不想逃。

明明热是会带走她的东西，可阳光、蝉鸣、热风、远处人家的烟火气，全都叫她心里发暖。哪怕这份温暖要拿自己的雪身来换，她也舍不得躲开。

“让一让。”

清清淡淡一道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沈夏十七岁，家就在巷子末尾。大人白天上班，常常只剩他一个。流言传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跟着害怕，心里只装着一点放不下的好奇。他抱着半块冰镇西瓜，穿过围观的村民，走到树根跟前。

看热闹的人见少年不怕，有人低声劝：“沈夏，离远点，这是不祥的东西。”

沈夏没有应声，蹲下身，和雪娃娃隔着一小段距离。他不敢伸手碰，手心的温度说不定一下子就会灼伤她。

小小的一团白雪就摆在滚烫的泥地上，水珠顺着边缘不停滑落。沈夏看得心口轻轻一揪。

“他们要铲走你。”他放轻声音，“要是被埋进土里，你就消失了。要不要躲到树后面？那里晒不到大太阳。”

雪娃娃抬了抬头。

旁人看她，是忌惮，是厌恶，是想除之后快。只有眼前这个少年，目光安安静静，没有半分恶意。

她往沈夏的方向挪了挪，没有去往阴影里。

就在这时，一阵眩晕猛地袭上来。零碎、破碎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闪过脑海——漫天晚霞，温热的晚风，一团小雪慢慢化作水汽消散。只是一闪而过，随即消失，抓不住任何细节。

是梦吗？还是很久以前真实发生过的事？

雪娃娃茫然地晃了晃圆圆的身子。

那股看不见的庞大力量又轻轻压了一下空气。风骤然燥热几分，她肩头一小块雪直接化成白雾，飘进空气里。

天道在警告。离开夏天，活下去。留在夏天，不停消亡。

沈夏没有察觉到空气细微的震动，只是看见她又少了一小块，立刻摘下几片宽大的槐树叶，小心翼翼架在她头顶上方。树叶挡不住全部日光，只滤去最灼人的直射。

“我护不了你很久。”少年低声说，“要是愿意，我每天都过来陪你。”

围观的人见村干部失手，又有沈夏守在这里，闹了一阵，渐渐散了。议论声还飘在巷子里，却再也没有人贸然动手。

日头慢慢往西边滑，金色的光铺满地面。雪娃娃待在树叶浅浅的遮蔽之下，望着沈夏的侧脸，望着天上慢悠悠飘走的云。

她不知道自己是逆了天时的异类，不知道从诞生这一刻开始，一条残酷的宿命已经钉死在她身上。

快乐一寸，消融一寸。眷恋一分，消散一分。

她只知道，夏天很美好。就算代价是慢慢消失，她也想认认真真，多看一眼这个滚烫热闹的人间。

远方空气深处，一道没有任何人听见的低语轻轻掠过。

夏不容雪。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