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炭灰造成的扰动转瞬即逝，黑色镜面再度稳固下来。

那名镇防阴差的身体透明度还在持续升高，大半魂魄已经被拉扯到镜域的边界，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着镜面方向漂浮。他喉咙里挤出细碎嘶哑的气音，却发不出完整的呼喊。

镜中的倒影，肩膀、手臂已经脱离镜面，再拖数息，就会彻底夺取本体，取而代之。

薄薄的冥气护罩还在衰减，耳边乱流呼啸的声响越来越刺耳。

“全部背对镜面！”陆辞用气音低声下令。

余下两人立刻转过身，后背死死对着那片漆黑镜域，不敢再投去一眼。背对，只能降低被锁定的概率，不等于彻底免疫危险。

陆辞掌心攒下剩下全部的黑灰碎屑，他很清楚，这点力量做不到根除灵异，最多争取片刻窗口期。

他手臂发力，将一大把炭灰尽数扬向镜面。

漫天黑色炭屑扑洒在镜面上，大片区域立刻翻滚起扭曲的黑雾，镜中倒影的动作猛地一顿，像是撞上一层无形阻碍，向外踏出的脚步被迫收了回去。

就是现在。

趁着镜像被干扰的这短短数息，陆辞身形猛冲上前，伸手扣住那名阴差的肩膀，不是直接拽向身后，而是借着虚空浮冰的棱角，借力横向一带，硬生生把人扯离镜面的引力范围。

阴差半透明的身体剧烈震颤，魂魄被拉扯出来的部分，一点点向肉身归位。

可代价随之而来。

就在触碰对方躯体的一瞬间，一丝镜像的诅咒顺着接触传导到陆辞身上。

他眼角余光的视野边缘，恍惚闪过一道影子——那是属于他自己的倒影，正在很远的镜面深处，安静地注视着他。

一阵眩晕袭来，神魂的虚空蚀痛再度加剧，太阳穴突突跳动。

他强压下这股不适，拽着阴差急速后撤，落回巨型浮冰的后方，彻底避开镜面的直接辐射。

危机暂时被按住，但没有解除。

黑色镜面翻滚黑雾之后，很快再度平复，只是镜面上的倒影，此刻全部沉沉望向浮冰遮蔽的方向。看不见他们，却依旧锁定了他们的位置。

救回人，却也沾染了镜域的诅咒，这不是毫无代价的胜利。

同行的文书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

还没等众人稍稍喘息。

浮冰侧面的幽深阴影之中，那道潜藏许久的漆黑毒芒终于动了。

不再是暗中借环境借灵异借镜像借刀杀人，它趁着众人刚刚对抗镜像、心神震荡的间隙，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黑刺，直扑陆辞心口。

速度太快，虚空之中没有声音，等到感官捕捉到异动，黑刺已经近在咫尺。

陆辞仓促侧身躲闪。

黑刺没有洞穿心脏，斜斜划过他的左臂。

衣袖瞬间消融，皮肉之下，一层漆黑的晦暗纹路顺着伤口飞快向手臂上方蔓延。

蚀骨的寒意顺着伤口涌入体内，和虚空原本的神魂侵蚀交织在一起，双重痛楚瞬间炸开。

陆辞闷哼一声，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失态惨叫。低头望去，左臂皮肤下，黑色纹路如同活物一般游走。

这就是第三方黑影的力量。之前一直隐忍不出手，就是等待他们消耗力量对抗镜像的这一刻。

暗处的敌人，终于付出了代价——方才扬灰、拉扯救人、躲闪偷袭，一连串动作之下，那道黑影的藏匿位置，暴露了一瞬。

浮冰缝隙深处，一团蠕动的漆黑形体，被陆辞捕捉到轮廓。它受冥灰余波波及，边缘有一小块正在消融，隐约发出细碎的嘶鸣。

它受伤了。

不是重创，可这是踏入虚空之后，他们第一次实实在在伤到幕后的袭击者。

看不到对方完整本体，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但至少证明，它并非不可损毁。

黑影吃痛之后，迅速缩回更深的阴影缝隙，不再贸然突进，继续保持距离远远窥伺。

打赢镜像，却被偷袭负伤；伤到敌人，却依旧无法彻底根除威胁。没有酣畅淋漓的完胜，只有惨胜。

那层保护众人的冥气光晕，此刻已经薄得近乎透明，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撑不了多久。”一名文书低声提醒。

陆辞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不断游走的黑色蚀纹。诅咒正在沿着血脉往神魂钻。

前路，虚空深处，隐约出现一道朦胧的光点，那是域外中转节点的方向。

可想要抵达那里，要穿过大片布满镜面异象的虚空区域，身后暗处还有一头已经被激怒的未知存在。

更可怕的是，陆辞隐约察觉到，自己的倒影，依旧在某一片看不见的镜面之中，静静跟随着他们前行。

镜中的那个自己，还没有放弃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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