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翻涌咆哮的幽蓝光门在身后骤然闭合。

铺天盖地的失重感瞬间攫住所有人。

没有日月星辰，没有上下方位，目之所及尽是灰蒙蒙的虚无。一块块破碎的空间浮冰静静悬浮，冰面流转着晦暗冷光；远处空间裂隙一闪而过，但凡被裂隙边缘擦到的浮冰，无声消融，连一点碎屑都留不下。

虚空夹层，铁律冰冷而残酷：

肉身暴露乱流超过三息，魂魄便会被一点点剥离；撞上空间裂隙，直接湮灭，绝无侥幸。

方才燃烧殆尽的伪造名册，释放出一层灰蒙蒙的薄霭，勉强裹住使团数人。这是强行启阵换来的庇护，光晕正肉眼可见地持续衰减，光点一片片剥落，消散在虚无之中。

代价从开启通道的那一刻，就已经生效。

细碎刺骨的麻意顺着四肢百骸向内钻，陆辞神魂表层传来针扎一样的钝痛。虚空乱流的侵蚀已经侵入魂魄，这份损伤不会随着离开虚空就自动愈合，往后哪怕活着抵达域外，这份蚀痕也会长久留存。

同行两名文书之中，其中一人的衣袖被乱流扫过，半幅衣料瞬间化为虚无。他牙关死死咬紧，下颌绷出生硬的线条，额角渗出一层层冷汗，硬生生把痛呼咽回喉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虚空之中，高声呼喊会加速神魂损耗，此刻无人敢出声，只有乱流穿梭虚无低沉的呼啸在耳畔回荡。

陆辞悬浮在几块浮冰之间，目光飞快扫过周遭。

踏入光门那一瞬捕捉到的那一缕漆黑毒芒，消失了。

不是消散，是隐匿。无数大小不一的浮冰交错堆叠，阴影缝隙重重叠叠，那道黑影就藏在这些死角里面，窥伺着他们，等待出手时机。看不见敌人，可危机如芒在背，死死贴在每个人后颈。

陆辞没有做出大动作，只是抬手，打出几道极简的手势，示意所有人向中间靠拢，背靠一块巨型浮冰，尽可能缩小暴露在乱流之中的身躯。

众人心领神会，缓缓聚拢。

陆辞手心攥着名册烧剩的焦黑残片，纸炭脆弱，稍稍用力便会簌簌往下掉黑灰。指腹一遍遍摩挲残破的纸面，那些伪造的姓名凹凸早已被烈火抹平，自始至终，这里都没有苏晚二字。

没有内心独白，只有指节用力到泛白，掌心被炭屑硌出浅浅压痕。

就在这时。

不远处一块巨大浮冰的冰面，缓缓泛起一层漆黑如墨的镜面光泽。

并非人为安置的铜镜，是虚空能量凝聚而成，像一块无边无际的黑色镜子，横亘在虚无当中。镜面上映照出他们几人的轮廓，可倒影，正在悄然变质。

现实里那名镇防阴差，浑身被恐惧浸透，嘴唇抿成毫无血色的直线，浑身微微发抖。

可镜面之中，属于他的倒影，嘴角正一点点向上翘起，扯出一个不属于活人、僵硬诡异的笑容。

倒影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直直锁定现实的本体。

异象出现的瞬间，刺骨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没人清楚这是虚空本身的固有现象，还是那道潜藏的黑影，刻意引动出来的灵异杀招。没有卷宗记载，没有前人经验，所有判断，只能靠肉眼观察，靠推演猜测。

陆辞嘴唇极轻地翕动，用气音把警告送出去：“不要对视镜面。”

晚了。

那名阴差心神慌乱，视线已经撞进黑色镜面。

刹那之间，他身体猛地僵住，瞳孔里面的光彩飞速褪去，躯体一点点变得半透明。一股看不见的拉扯力从镜面传来，正在把他的魂魄硬生生往镜域拖拽。

镜面之内，那面带诡异笑容的倒影，抬脚，一步一步，朝着镜外走来，准备顶替现世的本体。

同行文书心头大骇，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拉。

“别碰。”陆辞伸手横在他身前拦住。

若是贸然触碰被拖拽的人，镜像规则极有可能发生转嫁，施救者也会一同坠入镜中。

光晕又暗淡一截，剥落的光点越来越多，留给他们的缓冲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暗处阴影缝隙，那道漆黑毒芒微微蠕动，它并不急于正面厮杀，借着虚空环境、镜像异象，要一点点消磨使团所有人。

陆辞目光扫过四周漂浮的碎片，快速权衡。

不能暴力击碎镜面。一旦强行轰碎，会引爆局部空间坍塌，在场所有人都会被卷进坍塌漩涡。

他低头看向手心，名册焚烧残留的黑色灰烬还沾在掌心，灰烬之中依旧残存着黑市阴币浸染出来的冥气。

不知道这份残存力量能不能干扰镜像的诡异规则。

不能直接赌上全部，冒险之前，要先试探。

陆辞指尖捻起极细小一撮黑灰，手腕微抖，将碎屑朝着黑镜的边缘弹了过去。

细碎炭灰飘向镜面，刚一接触镜表，立刻滋滋冒烟，镜面上那一块区域，倒影出现一瞬间的扭曲紊乱。

有效。

但扰动仅仅持续两息，镜面很快恢复原样。

只凭这点残余力量，不足以彻底瓦解镜像，顶多短暂干扰。

镜中那个诡笑的倒影，已经半个身子踏出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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