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醉道斩鬼，剑气纵横

刚跨过兰若寺的山门，一股浓稠得近乎实质的阴气便迎面扑来，混着霉烂的朽木味、腐叶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陈旧血腥气，呛得人呼吸一滞。

院内荒草长到半人高，墨绿中泛着灰败的颜色，被阴风吹得齐刷刷倒伏，露出底下支离破碎的青石板路。石板缝隙里塞满了泥污和碎骨，踩上去微微发滑。

两侧的偏殿塌了大半，焦黑的屋梁斜斜插在土墙里，空荡荡的窗洞像一只只失明的眼睛，静静盯着闯入的生人。

大雄宝殿的飞檐断了半截，残存的瓦片上长满了青苔，屋脊上的镇脊兽早就没了踪影，只剩光秃秃的一截断木，在沉沉的暮色里像根插天的白骨。

院子中央立着半截驮碑石龟，碑身早断成了两截，散落的残片爬满漆黑的藤蔓，像是凝固的血痕。香台倾塌在一旁，生铁香炉翻倒在地，锈迹裹着泥垢，里面积满了雨水，泡着腐烂的鸟羽和落叶，滋生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虫，散发着阵阵恶臭。

整座寺庙静得诡异，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混着地底深处传来的、极低频的搏动声——那是阴眼在吞吐阴气，带动整座兰若寺的气场都在微微震颤，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正缓缓苏醒。

白尘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搭在桃木剑的剑柄上，灵视悄然铺开。

几乎是同时，他便察觉到了数道阴邪气息。

藏在左侧偏殿的断墙后，躲在右侧廊柱的阴影里，伏在院中的荒草深处，一共五道，都是青面獠牙的厉鬼，修为约莫炼气上下，周身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戾气。和聂小倩那种只勾魂不夺命的女鬼不同，这几只都是手上沾过血的凶魂，尖牙外露，指甲漆黑如钩，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痂，专门啃食误入此地的生人血肉。

她们原本蛰伏着等待时机，此刻感应到活人的阳气，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按捺不住地蠢蠢欲动。最靠前的一只厉鬼已经弓起了身子，十指张开，眼看就要扑出来。

白尘眉头微蹙，右手已经掐起了雷诀，准备召出掌心  雷先下手为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道极轻的破空声响起。

不是符纸燃爆的声响，也不是兵器破风的锐鸣，更像是一片薄刃轻轻划破绸缎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下一秒，一道凝练的青色剑芒便骤然从大雄宝殿的方向激 射而出。

剑芒不过手指粗细，却凝如实质，边缘流转着淡淡的天罡正气，像是一泓淬了雷火的秋水。它划破浓稠的阴气，速度快到极致，沿途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音爆余韵。

“啊——！”

几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同时炸开。

藏在各处的五只厉鬼，甚至连完整的扑击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出来，便被这道剑芒横着扫过。

青色剑气带着至刚至阳的天罡之力，斩在阴魂之体上，像是烧红的烙铁切进牛油，发出“滋滋”的声响。不过眨眼功夫，五只凶戾的厉鬼便瞬间化作数缕黑烟，被剑气余劲搅得粉碎，连一丝残魂都没能剩下，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庭院里重归死寂。

只剩下剑气破空留下的淡淡震颤，还有空气中忽然弥漫开的、浓烈的酒气。

“啧……大半夜的，吵死了。”

一个沙哑的男声从大雄宝殿里传出来，带着浓浓的醉意，含含糊糊的，却字字清晰地落在院子里。

紧接着是“吱呀”一声响，殿门被推开。

一道人影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那人看着四十上下年纪，一身灰蓝色道袍破旧不堪，肩头、袖口、下摆到处都是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布料上还沾着大片的酒渍和泥点，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头发乱糟糟地挽了个发髻，用一根粗糙的木簪随便别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着眉眼。他下颌留着乱糟糟的胡茬，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眼角有深深的纹路，看着落拓不羁。

他左手提着个枣红色的酒葫芦，葫芦皮磨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把玩的旧物。右手斜挎着一把长剑，乌木剑鞘朴素得没有半点纹饰，剑穗是褪色的红绳，末端都磨起了毛。可就是这么一把不起眼的剑，却透着一股凝练到极致的锋利气息，隔着数丈远，都能感觉到剑身上传来的阵阵寒意。

他走路摇摇晃晃，脚步虚浮，像是喝得酩酊大醉，连路都走不稳。可方才那道秒杀五只厉鬼的凌厉剑气，偏偏就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燕赤霞。

白尘心中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

果然和传闻里一样，嗜酒如命，落拓不羁，一身剑道修为却深不可测。

只见他走到殿门口的台阶上停下，靠在朱漆剥落的柱子上，抬手拧开酒葫芦的塞子，仰起头“咕嘟咕嘟”猛灌了两大口。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淌进衣领里，他也毫不在意，抹了把嘴，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惬意的神色。

直到这时，他才像是刚发现院中的白尘，微微抬了抬眼皮。

那一瞬间，白尘心神微微一凛。

看似醉眼惺忪的眼眸里，藏着极为锐利的精光，像是出鞘的剑锋，淡淡扫过来的瞬间，连皮肤都隐隐泛起一阵微刺的感觉。这是剑道修为修炼到极高深境界才有的锋芒，收放自如，平时敛藏于酒气与落魄之下，一旦展露，便足以洞穿金石。

单论剑道上的造诣，眼前这人怕是比自己的整体修为还要高出一线。也难怪他能孤身守在兰若寺三年，压着扎根阴眼的树妖不敢肆意外出害人。

“哪来的小道士？”燕赤霞斜靠在柱子上，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酒液在里面哗啦作响，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这地方可不是游山玩水的去处，赶紧回头下山，还能留条小命。”

他这话听着不客气，却没什么恶意，更像是过来人对晚辈的提醒。

守在这里三年，他见过太多慕名而来除妖的修士。有的意气风发，有的谨小慎微，可最后大多都成了树妖姥姥的养分，连骨头都剩不下。眼前这年轻人看着才二十出头，就算有些根底，也绝非树妖的对手。

白尘微微拱手，神色平静：“在下白尘，云游道人。途经此地，察觉此地妖气冲天，害了不少过往行人，便进来看看。”

“云游道人？”燕赤霞嗤笑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这兰若寺周边百里荒无人烟，全是荒坟野岭，妖邪遍地，寻常道士躲都来不及，还有特意往这鬼地方云游的？”

话音未落，他脚尖轻轻一挑。

地上半截枯树枝猛地弹起，被他脚尖顺势一送，便化作一道利箭，朝着白尘脚边激 射而来。

劲风扑面，却不是攻向要害，只是试探。

白尘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叮。”

一声轻响，枯枝撞在他身前三寸处，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气墙，瞬间碎裂成数截，散落在荒草里。

纯阳护体灵气微微漾起一圈涟漪，很快又平复下去，不着痕迹。

燕赤霞眼睛微微一亮，酒意像是醒了几分。

他直起身子，不再靠着柱子，认认真真上下打量了白尘一遍，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好俊的护体真气，根基倒是扎实。看你这纯阳路数，不像是旁门左道的野路子。”

他在这里待了三年，见多了装神弄鬼的邪道修士，也见多了名门大派出来的草包。像白尘这样年纪轻轻，气息却如此醇厚凝练的，还是头一个。

白尘淡淡一笑：“些许微末技艺，不足挂齿。倒是燕道兄的剑道，出神入化，在下佩服。”

燕赤霞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你认得我？”

“燕赤霞燕大侠，守兰若寺、镇树妖，江湖上早有传闻。”白尘半真半假地说道。

燕赤霞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酒葫芦里的酒都洒出来不少。笑了好半天，他才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自嘲：“什么大侠，不过是个没处去的醉道士，躲在这里混日子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尘脸上，神色认真了几分，酒意褪去了大半：“你真要对付树妖？我劝你别打这个主意。那老妖扎根阴眼百年，半步通幽的修为，本体藏在地下深处，和地脉阴气连为一体，杀不死，打不烂。我守在这里三年，也不过是压着她不让她出去害人。真要硬碰硬，你我加起来，都未必是她的对手。”

这话不是长他人志气，是实打实的忠告。

白尘闻言，神色不变，只是缓缓道：“妖邪为祸，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燕赤霞看着他平静却坚定的眼神，愣了愣，随即又灌了一大口酒，嘿嘿笑了起来。

“有点意思，有点意思。”他连着说了两句，提着酒葫芦，摇摇晃晃走下两级台阶，斜睨着白尘，酒葫芦轻轻一抬，醉醺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江湖气的审视，

“你是哪条道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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