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小倩勾魂，半路截胡

歌声越来越近，凄婉缠绵，裹着阴风飘在古道上，每一个音符都缠在人心尖上，扯得人心里发沉。

白尘顺着歌声转过一道土坡，便见前方古道边立着一座残破的路亭。亭檐塌了半边，几根朽木柱子斜斜撑着，缝隙里爬满了漆黑的藤蔓。亭子里挂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火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映着亭中两道人影，一坐一立，朦朦胧胧。

女子背对着他，一身素白长裙，长发如瀑，垂到腰际。她坐在石凳上，膝上横着一张老旧的七弦琴，指尖轻轻拨着弦，歌声便从她唇畔飘出来。风卷起她的裙角和发丝，飘飘渺渺，像是月下临凡的仙子。可白尘灵视铺开，一眼便看穿了表象——女子周身没有半分活人的阳气，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寒鬼气，修为约莫炼气圆满，不算高强，却带着一股勾魂摄魄的魅气，正是专引男子心神、吸食阳气的女鬼。

她面前坐着个布袍商人，三四十岁年纪，背着个沉甸甸的货囊，看打扮像是走南闯北的行商。此刻他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女子，满脸痴迷，嘴角流着涎水都浑然不觉。他周身的阳气正丝丝缕缕往外飘，顺着女子的呼吸钻进她鼻中，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眼眶泛青，再吸上小半个时辰，便是油尽灯枯、神魂俱损的下场。

白尘眉头微蹙。

这女鬼害人，却又和寻常索命的恶鬼不同。寻常恶鬼吸人阳气，都是凶神恶煞，直接扑上去吞噬，周身戾气冲天；这女子却弹琴唱歌，以情动人，手法细腻却不见凶戾，反倒像是……身不由己。

眼看商人神魂都要被勾走，阳气流失越来越快，白尘也不迟疑，指尖一翻，一道镇邪符夹在指间。

他没有直接打杀——女鬼身上没有血债戾气，虽吸阳气却留了分寸，从未害过性命，罪不至死。

屈指一弹。

符纸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直奔亭中，贴着女子身侧的石柱“啪”地一声炸开。

“叮——”

符光爆闪，纯阳的道气瞬间扩散开来，带着温润却不容侵犯的力量。

女子一声轻呼，身形猛地飘起，向后退了丈许。素白的裙子被符气扫过，边角瞬间泛起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烈火燎过。她终于转过头来。

一张脸美得惊人。

眉如远黛，眼似秋水，鼻梁小巧精致，唇色却淡得近乎发白，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带着一种病态的凄美。只是一双眸子里，没有半分活人的神采，只有化不开的哀伤与惊惧。她望向白尘的方向，眼神里有惊讶，有忌惮，却没有多少狠毒，反倒像是受惊的小鹿，带着几分无措。

“你是何人？”她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颤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过路道人。”白尘缓步走出草丛，站在亭边，声音平稳，“放了他。你修为尚浅，没沾过血腥，回头是岸。”

他看得出来，这女鬼本性不坏，若非被人胁迫，断不会出来做这等勾当。想来，便是树妖姥姥麾下的聂小倩了。以美色琴声诱人，吸食阳气供养姥姥，看似风光，实则不过是个傀儡。

那商人被符光一冲，浑身打了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看眼前白衣胜雪却阴气森森的女子，又看看亭外身着道袍的白尘，脸上的痴迷瞬间变成惊恐，“啊”地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往后缩，手脚都软了：“鬼！有鬼啊！”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背上的货囊都差点丢了，慌慌张张就要往亭外跑，连方向都分不清了。

“等等。”白尘开口。

商人脚步一顿，“噗通”一声差点跪下，哭丧着脸：“道、道长……救命啊！小人就是个做小买卖的，没做过坏事啊！”

白尘指尖又翻出一道辟邪符，递过去：“贴身放着，顺着官道往南走，别回头，半个时辰内走出这片地界，便没事了。以后别走夜路，更别跟着陌生女子走偏僻地方。”

商人如蒙大赦，连忙双手接过符，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着救命稻草，对着白尘连连作揖，头都快磕到地上：“多谢道长！多谢道长！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

说罢，扛起货囊，辨了辨方向，头也不回地顺着古道狂奔而去，脚步踉跄，很快就消失在沉沉的暮色里。

亭子里，聂小倩静静站着，素白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她望着商人跑远的方向，没有追，也没有发怒，只是轻轻咬了咬下唇，眼底的哀伤更浓了。

坏了姥姥的事，回去，少不得又是一顿责罚。姥姥手段狠厉，手下的女鬼稍有差池，便要被抽走阴魂，晒在日光之下，魂飞魄散。

她抬眼看向白尘，眼神复杂。有忌惮，有怨恨，却又藏着一丝极淡的感激。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白尘看着她，淡淡开口：“树妖姥姥，逼你做的？”

聂小倩身子微微一颤，猛地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满是震惊。

她没回答，却也没否认。只是深深看了白尘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样子记下来，随即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青烟，朝着兰若寺的方向飘去，很快就消失在密林的浓黑阴气里。

风卷过破亭，灯笼摇晃，火光忽明忽暗。亭子里只剩一张古琴，静静放在石桌上，弦还在微微颤动，余音袅袅，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石桌上，还留着半盏冷茶，茶水漆黑，映着摇晃的灯光，泛着诡异的光。

白尘站在原地，望着兰若寺的方向，眸色微沉。

聂小倩的反应，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测。这女鬼确实是被树妖胁迫，身不由己。兰若寺里，还不知有多少这样的女鬼，被姥姥控制着，替她引诱路人，吸食阳气，供她修炼。树妖扎根阴眼，盘踞百年，手下女鬼成群，势力远比预想的要大。

而且方才自己一道镇邪符爆闪，动静不小，纯阳道气在这阴气浓郁的地界格外扎眼。兰若寺里的树妖，必然已经察觉了。还有那位守在寺里的燕赤霞，想必也注意到了这边的符光。

接下来，怕是要直接碰面了。

白尘握了握腰间的桃木剑，布囊里的符箓微微发热，灵气顺着指尖缓缓流转。

他没有退缩，反倒抬脚迈步，朝着兰若寺的方向走去。

古道延伸进密林，脚下的石板越来越残破，裂缝里长出的野草带着浓重的阴气，沾在裤腿上，凉飕飕的。越往里走，阴气越浓，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朝着他笼罩过来。而网的中心，便是那座藏着无数凶险的兰若寺。

他倒要看看，这百年树妖，究竟有几分本事。

还有那位传说中嗜酒如命、剑气纵横的燕赤霞，究竟是敌是友。

风穿过密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两旁的树木扭曲着枝干，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是一只只鬼手。树影重重叠叠，映在古道上，张牙舞爪。白尘走在其中，道袍不染尘埃，脚步沉稳，周身淡淡的金光护体，将弥漫的阴气尽数挡在外面。

不多时，兰若寺的轮廓便越来越清晰。

残破的山门立在密林深处，匾额半挂着，“兰若寺”三个古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山门大开着，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嘴，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大雄宝殿的方向，隐隐透出一点昏黄的火光，随风摇曳。

寺里静悄悄的，半点声音都没有。

方才的琴声与歌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座寺庙，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沉默地等着生人踏入。

白尘在山门前站定，目光扫过残破的院墙，灵视悄然铺开。

寺里阴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大雄宝殿、偏殿、后院，处处都有鬼气流动，少说也有十几只女鬼，修为高低不一。而阴气最重的地方，是寺庙后方的地底，像是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源源不断地吞吐着阴气，正是阴眼所在。

树妖的本体，就扎根在那里。

而大雄宝殿的偏角，藏着一股极为凝练的气息，带着锋利的剑气，中正浩然，和周围的阴邪之气格格不入。

想来，便是燕赤霞了。

白尘收回灵视，神色平静。

他没有绕路，也没有迟疑，抬脚跨过门槛，走进了兰若寺的山门。

“吱呀——”

残破的山门被风吹得晃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在死寂的寺庙里格外清晰。

像是惊醒了沉睡的妖魔。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