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异世荒郊，兰若阴风

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脚下传来扎实的触感，是半枯的野草茎秆弯折的脆响，混着湿润泥土的软韧。白尘稳稳落地，膝盖微微一屈卸去力道，随即直起身，第一时间按住了腰间的桃木剑，周身灵气悄然运转，护住心脉。

扑面而来的是浓郁到化不开的阴气。

湿冷、沉郁，混着腐叶与泥土的腥气，顺着呼吸钻进肺腑，凉得人骨髓发寒。比三清观后山封印松动时渗出的阴气重了何止数倍，便是当初钟表厂的钟煞循环场，阴气浓度也不及这里十之二三。寻常人在这里站上半刻，便要被阴气侵体，大病一场；寻常炼气境修士，怕是连灵气都运转不畅。

白尘眉头微蹙，丹田灵气缓缓运转周天，纯阳的灵气在经脉里流淌，将侵入体表的阴气一点点逼出去。他能清晰感觉到，这片天地的灵气稀薄得可怜，反倒阴气充盈得近乎实质，道门修士身处其中，修为天然便要被压制一成有余。

这就是阴世地界的压制。

困难级副本，果然名不虚传。

他抬眼打量四周。

天地间是一片昏沉的灰黄色，像是永远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阴霾，分不清是黄昏还是永夜。脚下是一条蜿蜒的古道，石板坑坑洼洼，裂缝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半人多高，风一吹便齐刷刷倒伏，露出底下散落的碎石与白骨。

古道两侧是起伏的荒坡，荒坟一座挨着一座，墓碑东倒西歪，有的断了半截，有的爬满了漆黑的藤蔓，碑上的字迹早就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远处是黑压压的密林，树干扭曲，枝桠光秃秃的，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树林深处，阴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沉沉地压在地面上，连风刮到那里都变得滞涩。

“呜……呜呜……”

隐隐约约的哭声从荒坟间飘出来，细细的，尖尖的，像是女子在哭，又像是孩童在呜咽，忽远忽近，忽左忽右。听得人心里发毛，下意识就想循着声音找过去。

白尘神色不动，指尖掐了个清心诀。

这不是普通的哭声，是阴邪散出来的迷魂音，专门勾路过的生人。心志稍弱的，听上片刻便会失了神，晃晃悠悠走进坟地，成了孤魂野鬼的替身。

他从袖中摸出九叔给的青铜寻阴盘。

圆盘入手冰凉，陨铁打造的指针疯狂旋转，转了七八圈才猛地一顿，针尖稳稳指向密林深处的方向，指针微微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白尘低头看了一眼，指针指向的方位，阴气浓度达到了顶点。

那里就是阴眼所在。

地脉阴气汇聚之地，连通幽冥缝隙，树妖姥姥扎根在此修炼百年，靠吸食生人精气一步步走到半步通幽境。寻常妖邪根本不敢靠近这一片地界，全都要受她管束，这兰若寺周边数十里，俨然就是她的独立王国。

寻阴盘的指针震颤得越来越厉害，说明阴眼的力量比预想的还要强。树妖扎根百年，和地脉阴眼早已绑定，本体藏在地下深处，靠着源源不断的阴气滋养，几乎就是不死之身。寻常攻击就算伤了她的枝干，用不了多久便能靠阴眼阴气再生。

这也是此战最难的地方。

不找到本体，不切断她和阴眼的联系，便永远杀不死她。

白尘收起寻阴盘，迈步踏上古道。

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轻轻的脚步声，在死寂的荒郊里格外清晰。

他走得不快，却很稳，周身灵气布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将弥漫的阴气挡在外面。灵视悄然铺开，方圆百丈内的阴气流动、精怪气息都清清楚楚映在脑海里。路边荒坟里藏着几缕游魂，修为浅薄，感应到他身上的纯阳气息，都吓得缩在坟里不敢露头。

古道蜿蜒，向着密林延伸。

越往里走，阴气越重。

路边的白骨也越来越多，有完整的人骨，也有牲畜的骨头，散落草丛里，被啃得坑坑洼洼。还有些破旧的行囊、散落的铜钱、断裂的刀剑，都是历年路过此地的行商、旅人留下的，人早就成了树妖的养分，连骨头都没剩完整的。

白尘目光扫过，心里微微一沉。

百年间，死在这里的人，不知凡几。

树妖姥姥为了修炼，害了多少性命，怕是连她自己都数不清。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古道拐了个弯。

前方密林边缘，赫然露出一座残破的古寺。

院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殿墙，大雄宝殿的飞檐断了半截，屋瓦零落，露出黑乎乎的椽子。寺门歪歪斜斜挂着，匾额上的漆早就掉光了，只能依稀辨认出三个古字——兰若寺。

整座寺庙都笼罩在浓黑的阴气里，像是蒙着一层黑纱。寺里静悄悄的，半点人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混着若有若无的檀香，诡异得很。

这就是兰若寺。

树妖姥姥的老巢，也是燕赤霞守了三年的地方。

白尘停下脚步，站在古道边，远远望着那座残破的古寺。

他没有贸然进去。

初来乍到，敌情不明。树妖在暗处，燕赤霞态度未知，冒然闯进去，万一被两方夹击，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习惯先摸清楚环境，再定对策。

正思忖着，风忽然变了方向。

一阵阴风从寺的方向吹过来，裹着浓郁的阴气，还带着一缕淡淡的琴声。

起初很轻，像是远在天边，幽幽咽咽，断断续续。

渐渐的，琴声清晰了些。

是古琴的声音，弦音凄婉，如泣如诉，每一个音都像是缠在人心上，扯得人心里发酸，莫名生出万千愁绪。像是深闺女子在盼人归，又像是孤魂野鬼在诉冤屈。

紧接着，有女子的歌声跟着琴声飘了过来。

声音很轻，很柔，带着浓浓的凄婉，顺着风一字一句飘进耳朵里：

“十里平湖霜满天，

寸寸青丝愁华年。

对月形单望相护，

只羡鸳鸯不羡仙。”

歌声缠缠绵绵，凄凄切切，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人心尖上。

别说是寻常男子，便是心志坚定的修士，听了这歌声，也难免心神微动，生出几分怜惜，忍不住想走过去，看看唱歌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安慰她的愁苦。

白尘站在原地，眼神微微一凝。

迷魂歌。

歌声里掺着极淡的迷魂法力，润物细无声，不知不觉间就能勾动人心底的情欲与怜惜，让人失了防备，自投罗网。

这手法，和后山的黄皮子迷魂烟异曲同工，却高明了何止数倍。不着痕迹，以情动人，便是筑基修士，一个不留神都要着了道。

想来，便是聂小倩了。

树妖姥姥麾下最得力的女鬼，专门用美色与歌声引诱过路男子，吸取他们的阳气，供姥姥修炼。

白尘抬眼，望向兰若寺的方向。

歌声就是从寺里飘出来的，想来今夜，又有过路的旅人要遭了毒手。

他握了握腰间的桃木剑，布囊里的符箓触手温热。

本想先探查环境，再寻机会。

如今看来，是躲不开了。

白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脚步抬起，朝着兰若寺的方向走去。

枯黄的野草在脚下分开，古道上的身影渐渐靠近那座阴气沉沉的古寺。

风还在吹，琴声还在飘，凄婉的歌声萦绕在荒郊上空，像是勾魂的索。

而兰若寺里，又藏着多少凶险与杀机，还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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