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下的时候,沈云舒还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跪在青石板上。
膝盖底下寒气渗进骨头,粗麻囚衣的领口蹭着下巴,毛糙糙的。她低头想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还没看清——脖颈那块忽然一凉。不是疼,是麻,像一道冰线顺着骨头劈进去,瞬间切断了所有知觉。眼前猛地黑下去,黑透之前她只瞥见领口洇开一片暗红,湿漉漉的,正一圈一圈往外扩。她连“疼”这个念头都没来得及冒出来。
再睁眼,她还在原地。
脖颈完好,衣裳干干净净。身旁那个妇人还在嚎,“云舒,我的云舒”,嗓子劈得像破铜锣,一声叠着一声。沈云舒张了张嘴,眼泪自己涌了满脸,咸的涩的全往嘴里灌。鼻涕跟着下来,她吸了一下没吸住。浑身都在抖,后槽牙磕在一起,咯咯地响。她想摸自己的脖子,却发现动不了,手被绑起来了。
她这是怎么了?刚刚是做梦吗?但怎么会这么疼?
她这辈子都没这样疼过。她连小时候打针要她妈按着,磕破膝盖都要嚎上半天,可是方才那一瞬,比这辈子的疼加起来再疼百倍。她连喊都没来得及。
她这才开始注意到周围,是一个陌生的刑场。
她好恨。恨自己莫名出现在这里,恨那刺骨的剧痛无端袭来,浑浑噩噩间,全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令牌又响了。
第二回。
这次她先看见了刀光。
恐惧比剧痛先一步砸下来。她甚至下意识地想缩脖子,可身体像钉在地上似的动不了。那股撕裂般的剧痛再一次从脖颈炸开,席卷四肢百骸。她看见领口洇红,看见双手垂落下去,指头抽了两下便不动了。她张大嘴,嗓子里只有气声,她想骂,可是根本来不及了。意识散掉的前一秒,她脑子里只剩一个荒诞的念头:凭什么是我。
再睁眼,她嚎出了声。一声连着一声,止不住,收不了。泪水糊得什么都看不清,她使劲喘气,却一口比一口更急。耳畔依旧是那妇人一声声“云舒”,前面那官员还在念什么,可她全听不进去——她只知道自己疼,疼得快疯了,为什么这样的疼她要经历两次。
旁边百姓压着嗓子的闲谈,零碎地飘了过来。
“沈大人这案子……多半是冤枉的。”
“上头正在清算,温丞相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大周这官场,干净的能有几个?”
大周。
两个字像惊雷,在沈云舒脑子里炸开。
两天前,室友躺在她旁边刷手机,眉飞色舞地念叨:“哎这本太好看了,架空大周,男主叫什么萧什么戾,小时候有个太傅对他可好了,后来被人害死了,他查了好多年没查出来。后来怎么破的?太傅府一个小丫鬟的妹妹,当天藏在柴垛里看见了凶手是谁,那妹妹后来把自己卖进了一户官宦人家,藏了一辈子,那户人家好像姓沈吧。”
她当时赶论文赶到手酸,头也没回,但耳朵是竖着的——室友絮絮叨叨讲了大半本,萧戾怎么登基,怎么治国,怎么把国力越带越强。她当时只当是故事来听。可此刻,她却跪在大周的刑场上?!
来不及琢磨“穿书”二字,她只剩一个念头:刀要来了。
不知为何,她就是知道。那刀还没落,她还剩几息。
她不确定。这个能不能救自己,她一时半会只能想到这个了,刀都架脖子上了,死马当活马医,她沈云舒不要再痛了。
她扬起满是泪痕的脸,嗓子已经嘶得发哑,拼尽力气喊了一声:“太傅案另有隐情!”
高台上,监斩官的手骤然一顿。
这监斩官是萧戾钦点的刑部主事,早前收了温府的好处,本想快刀斩乱麻赶紧结案。可这话撞进耳朵里,他心里咯噔一下——太傅案是先帝钦定的旧案,陛下明里暗里查了三年,临行前不久特意给过密旨:余党案有任何异动,即刻上报。
这事他压不起。虽然收了好处,但压下去,可就是欺君了,就是不知如何和温府交代了。
“当年太傅府里有个叫春草的丫鬟还活着!”她每一个字都从肺腑里挤出来,“她知道当年行凶之人!此人就在沈府!你们今日杀了我,世间便再无人知晓她的下落!”
监斩官沉沉看着她,半晌没有动作。数息后,他侧头与身旁侍卫低语几句,那人快步离去。终于,这次令牌没有砸落。
沈云舒跪在原地,浑身还在抖。冷汗浸透了内衫,凉冰冰贴在背上。两次死亡的剧痛在脑子里反复回放,每放一遍她就掐一下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印。她怕那侍卫一去不回,怕那令牌终究还要落下。
百姓的议论声渐渐大了:“太傅……?”“沈家这姑娘……生得这般好容貌,可惜了。”她全听不进去,她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她初来此地,连身旁哭到肝肠寸断的妇人是谁都不知晓,凭什么葬送在这里?
不知熬了多久,她只觉得每一刻都煎熬。忽然闯来两名侍卫,押着她转入一间密闭偏室。一名黑衣佩刀的侍卫走到她跟前,屈膝蹲下,压着嗓音逼问:“你口中那人,究竟在哪?”
沈云舒也不知道具体的,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沈云舒盯着他的眼睛努力说的合理些生怕他不信:“在沈府。当年太傅府大丫鬟的胞妹,祸事那日藏在柴垛里,亲眼看见了行凶之人。她逃了出来,饿了几天,自卖与人牙子,辗转入了沈府。我娘知道她是谁,我娘也听过当年的事。”
黑衣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起身走了。
同一时刻,皇宫金銮大殿,朝会尚未落幕。萧戾安坐丹陛御座之上。
方才两波尖锐刺骨的心悸还残留在心口,零碎破碎的幻影盘旋萦绕,是一种不属于他的濒死剧痛,他只是脸色一白,面上表情不变。
这种无法解释的异象,近来已经零星出现数次,找不到源头,史书也无记载。
刑场送来的密报早已摆在御案之上,殿内正吵作一团。丞相温嵩正静静站着,无数道目光全部落在御座之上。
沈家谋逆一案,是他暂时向温党妥协才定下来的罪名。他本打算借结案稳住朝堂,再私下慢慢挖掘太傅旧案残存的真相。
若斩掉沈云舒,太傅案这条线索便会彻底掩埋;留她活命,就要承受世家的非议。
他指尖攥紧扶手,指节微微泛白,面上依然不显。压下心口那股莫名的动荡。
少年时母妃遭后宫构陷惨死,恩师太傅蒙冤赴死。他拼到这龙椅之上,初衷不过是求一份公道。可帝王的抉择,从来不是只凭心意。等待他的只有无休止的权衡和博弈。
他抬眼,声音平稳,盖过殿内细碎的骚动:
“沈家一案,如今冒出新的人证线索,不宜尽数处斩。传朕旨意:沈景安一门免去斩刑,全体改判流放北境寒芜。”他缓缓扫过台下,目光落在丞相温嵩身上。
此言一出,殿内反对之声再起。
温党官员接连出列抗辩。萧戾不动声色,一一挡回。
旨意当即誊写完毕,快马飞驰送往刑场。
沈云舒一个人跪在地上等,四下一片漆黑。闭上眼是刀光,睁开眼又不知要熬到何时。万一那狗皇帝觉得她在胡言乱语?万一这一切,只是她临死之前的痴心妄想?她好想回家。
她咬住下唇,咬出一圈牙印,渗了血丝。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黑衣人折返回来,看了她一眼:“陛下口谕,沈景安一门,免去斩刑,改判流放北境寒芜。”
沈云舒僵了一息。然后浑身力气骤然抽干,脑袋垂落胸口,瘫倒在地,重重地喘了几口气。是劫后的后怕,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阵一阵的冷。
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穿进一本没看过的书里,只知道她可真是最倒霉的,穿进了这么一本破书里被人莫名其妙砍两次。
知道能活下来的沈云舒气得要死,等她回去她一定先撕了这本破书再给作者寄刀片,寄一百个!
朝会散罢,百官尽数退去。萧戾一身朝服未换,回到御书房,僵硬的脊背却依然挺直。
搁下朱笔,他在折子侧边落了一行字:密查沈府,寻访人证春草,彻查太傅旧案。
他合上册子,闭了闭眼。
追查太傅旧案整整三年,当年相关人证大多已经销声匿迹。今日刑场上,沈家那个姑娘却凭空抛出深埋多年的秘闻。
沈云舒。
他指尖碾过折子上的墨痕,把那三个字轻轻划了一道。
偌大御书房灯火寂寥。
片刻后他睁开眼,声音冷得像冰:“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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