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禾从实验区出来后的第七天,林野终于把那份证据链整理到了最后一页。
这七天里,他们没有再去主动接触外面的人,也没有把夏禾的身份透露出去。周启山找了一处很偏的旧住宅,楼下是一家修理店,楼上还有两间早就没人住的小房间。屋里的家具都是上一任租户留下的,厨房水龙头关不严,夜里总能听见一滴一滴的水声。对林野来说,这地方甚至算不上舒适,可夏禾第一次拥有了一间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关灯的房间,她没有抱怨。
林野每天都在整理资料。
样本转移记录、早期实验录像、死亡与失踪名单、微调项目的原始数据、内部会议纪要、量产方案,还有后来陆续找到他们的那些人送来的证词,被一份份按照时间重新排好。周启山负责核对旧档案,林野负责把不同资料之间的时间线接起来。有时候一份文件只差半页,前后的日期就能完全对不上,两个人就得重新查;有时候一个编号出现三次,其中两次用了旧称,一次用了新代码,他们也得反复确认,免得把一个人认成另一个人。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林野反而比平时安静。
他已经不是刚开始调查时那个只想找到一个答案的人了。
现在他知道,真正摆在面前的根本不是“创生集团有没有问题”这么简单,而是当一个社会已经从技术里得到真实的好处以后,还愿不愿意承认这项技术的另一面。
周启山对此比他看得更透。
那天晚上,两个人把最后一份材料核对完,周启山关掉终端,问他:“准备好了?”
林野没有回答。
他看向桌角的一份文件。
那是一名十六岁女孩的微调记录。女孩原本喜欢画画,接受调整以后成绩提高了,和父母的争吵少了,学校对她的评价也明显变好。她的父母在最后的访谈里说了一句话——“孩子终于懂事了。”
可一年后的随访里,女孩已经不再画画,也很少和同龄人来往。
最后一条记录甚至写着:
“主动兴趣减少,但社会适应程度提高。”
这样的材料,他们手里不止一份。
有的人把它当成受害证据,有的人却会把它理解成成功。
林野想到这里,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
“老周。”
“嗯?”
“我们把这些东西发出去以后,真的能让他们停下来吗?”
周启山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还想着停?”
“不是。”
林野摇头,“我只是觉得,到了这一步,事情已经不只是他们的问题了。”
周启山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却没有喝。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他说,“那时候我们觉得,只要把坏人找出来,把错误的项目关掉,事情就结束了。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进入生活,就很难再退回去。”
“如果大部分人觉得它好呢?”
“那就更难。”
林野看着窗外。
街道上有人刚下班,提着袋子快步往前走。远处一家小餐馆还亮着灯,门口站着两个等外卖的人,谁也不知道他们头顶上正在发生什么。
“可总得让他们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这不是一个纯粹的好东西。”
周启山笑了一下。
“那你得先接受一件事。”
“什么?”
“有人知道以后,还是会选择它。”
林野没有再说话。
这一点,他已经想过。
只是直到真正准备把资料送出去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些难受。
因为这意味着,他接下来面对的不会是一场简单的揭露。
而是一场争论。
甚至可能是一场所有人都参与进来的争论。
凌晨一点二十六分,第一份资料被发了出去。
没有署名。
林野把证据拆成六个部分,同时投向不同的公共信息节点,有些是新闻数据库,有些是独立档案平台,还有一部分直接交给了几个曾经调查过创生集团的媒体机构。
他没有把全部东西一次性放出去。
这不是出于谨慎,而是因为那些资料太多,他必须让每一部分都有完整来源,否则一旦有人抓住一处错误,就足够把整个事情说成伪造。
第一份文件的标题很普通。
《二十三年前基因实验原始样本转移记录》
第二份:
《人类基因稳定化实验早期内部档案》
第三份,是那段最早的实验录像。
第四份,则是近年来大规模基因微调与早期实验之间的对应资料。
最后还有一份,是量产计划。
林野把光标停在“发布”两个字上,手指迟迟没有落下。
周启山站在他身后,没有催。
“想好了?”
“嗯。”
林野按了下去。
屏幕上的提示只闪了一下。
随后,文件开始向外扩散。
最开始没有任何动静。
两分钟。
五分钟。
十一分钟。
第一家媒体转载。
紧接着是第二家。
然后第三家。
有人把早期实验录像截出来发布到公共网络,有人开始核对失踪者姓名,还有人顺着样本编号找到了多年前的旧病历。
凌晨三点多,第一条热门讨论出现。
“如果这些资料是真的,所谓的基因微调,可能远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简单。”
评论很快超过十万。
林野本以为人们会愤怒。
可最先出现的,却是一种出乎他意料的声音。
“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我做过微调,生活比以前好多了。”
下面有人回复:
“你觉得好,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少了什么。”
马上有人反驳:
“你替我知道了?”
那条回复很快被顶了上去。
然后是更多。
有一条留言只有一句话:
“别拿自己的痛苦替别人定义人生。”
另一边,同样有人把一段医院走廊里的录音发了出来。
一个女人哭着说,她丈夫做完情绪微调以后确实不再焦虑了,也不再因为工作压力失眠,可后来父亲去世,他连葬礼都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说自己有时候会想,如果这真的是健康,那她宁愿丈夫再回来跟自己吵几次架。
很快,有人问:
“你丈夫自己觉得呢?”
女人沉默了很久。
只回了一句:
“他说这样挺好的。”
争论一下子停了几秒。
然后更激烈地爆发出来。
天亮的时候,整个城市已经开始讨论这件事情。
新闻台中断了原本的节目,几乎所有公共频道都在播放创生集团早期的实验录像。主持人不再像过去那样用“基因优化”四个字带过,而是开始逐条询问集团是否承认这些资料的真实性。
创生集团很快做出回应。
他们没有承认,也没有全部否认。
公告里说,公开资料属于“二十年前极早期的人体实验数据”,其中部分项目“因技术和伦理原因已经终止”,不能以现在的技术标准评价过去;至于近年来的基因微调,则属于成熟医疗技术,与早期项目不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至于那些失踪样本,集团给出的解释更简单。
“部分档案在长期迁库过程中损坏,无法确认个案状态。”
而对于“完美亚当计划”,他们用了一个林野早已猜到的说法。
“项目从未进入公开商业实施阶段。”
林野看完以后,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们没说是假的。”
周启山正在整理新的资料,抬起头问:“什么意思?”
“他们只是说现在不是。”
周启山看了一眼公告。
“因为他们知道,真正要打的不是官司。”
“是人心。”
林野点了点头。
创生集团太清楚人们真正关心什么。
大多数普通人并不会去看二十三年前的实验编号,也不会耐心读几十页基因数据。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基因技术让自己的祖父母活得更久,让自己的父母少生病,让孩子不必承受过去那种动不动就因为遗传疾病失去生命的风险。
这些都是真的。
所以集团真正的防线从来不是一间实验室。
而是那些真实存在过的好处。
上午十点,支持创生集团的人开始走上街头。
他们没有闹事。
有人只是举着一块很简单的牌子。
“我选择健康。”
还有人写:
“别把我的自由交给你们决定。”
很快,也有人站到了另一边。
他们要求公开所有人体实验资料,要求停止量产项目,要求建立独立审查机制。
两边的人没有谁显得特别像坏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说,她的弟弟就是基因治疗的受益者,如果没有技术,弟弟可能根本活不到今天。
“我知道他们做错了事情,”她对记者说,“可不能因为有人拿技术做错过事,就把技术本身也判死刑。”
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的妻子接受过情绪微调。
“我也没说要把技术判死刑。”他说,“我只是想知道,我老婆同意改变自己的时候,她知不知道会失去什么。”
两个人吵了起来。
旁边有人劝开他们。
记者没有再追问。
因为这个争论已经没有办法用一句话结束。
下午,学校里也开始出现争议。
不少家长要求教育机构公开学校是否已经将基因微调纳入学生评估。
一些学校急忙发通知,强调不会强制。
可很快就有人贴出过去的内部建议。
文件里写得很清楚。
基因稳定程度高的学生,在心理评估、奖学金申请和高风险专业选择中拥有更好的综合表现。
虽然那不是明文规定,却已经形成了实际差别。
一位高中老师接受采访时说:“没有任何人强迫学生做调整,家长都是自愿。”
记者问:“如果一个孩子不做呢?”
老师停了几秒。
“学校还是会公平对待。”
“那为什么家长都这么紧张?”
老师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大家都知道。
只要绝大多数人都做了,那个不做的人就会开始显得不一样。
不需要命令。
也不需要法律。
群体本身就会形成压力。
晚上,林野回到住处的时候,夏禾正坐在窗边看电视。
她没有看新闻。
她在看一档很老的家庭节目。
节目里的主持人正在和几个人聊天,嘉宾说着年轻时候的事情,有人笑,有人抢话,讲到某个地方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突然忘词,旁边的人笑他年纪大,他也跟着笑。
夏禾看得很认真。
林野把门关上。
“怎么没看新闻?”
“看过了。”
“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想。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都在说自己是为了人类。”
林野没有回答。
夏禾转过头。
“你把那些东西发出去以后,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也是证据?”
林野站在那里。
“有人会。”
“那你呢?”
“我觉得你不是。”
“为什么?”
林野把外套放下。
“因为我们没有把你的资料一起放出去。”
夏禾看着他。
“可是如果有我的资料,别人更容易相信。”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放?”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样的话,我和他们没有区别。”
夏禾没有说话。
她低头摸了摸放在腿上的那本书。
这本书是后来林野重新给她买的。
和实验室里那一本不完全一样。
可她还是把第一页折了一点。
“他们说我很重要。”
“你本来就很重要。”
“不是你说的那种。”
夏禾看着电视。
“他们说,我能让很多人变得跟我一样。”
林野没有立即回答。
“你想吗?”
夏禾摇头。
“为什么?”
她看了林野一眼。
“我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很好。”
林野笑了一下。
“这句话已经比很多人聪明了。”
夏禾没笑。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如果他们都觉得我很好呢?”
“那也不代表你就一定要觉得自己很好。”
她想了很久。
“这就是选择吗?”
“差不多。”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夏禾朝窗外看了一眼。
然后把电视声音调小。
第二天早晨,事情开始发生新的变化。
创生集团不再只是回应。
他们开始主动发声。
集团邀请数十名基因技术专家做公开说明,公布近年来基因治疗成功率,播放接受微调后生活质量明显提高的患者访谈,还邀请几位曾经患有严重遗传疾病的人站出来。
其中一位老人坐在镜头前,手里拿着自己年轻时候的病历。
他说:“如果让我重新选一次,我还是会选基因治疗。”
视频播出以后,很多人站到了集团这一边。
有人留言:
“至少他们让我们活下来了。”
这句话被疯狂转发。
很快,又有人找到当年参加实验的人。
他们的说法却不一样。
一个女人说,她并不后悔治疗遗传病,却后悔后来接受的情绪调整。
“我愿意治病。”她说,“但没人告诉我,治完以后,我可能连以前最喜欢的音乐都不想听了。”
还有人说,自己失去的不是快乐,而是“在乎一件事情的力气”。
两种声音同时存在。
没有哪一种能够把另一种彻底压下去。
到了第三天,关于是否应该继续基因优化的投票已经覆盖了大多数城市。
结果出来得很慢。
一开始,支持继续技术推广的人占优势。
后来,随着越来越多受影响者站出来,比例不断接近。
最后停在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数字。
51.2%支持继续。
48.8%反对。
没有压倒性的胜负。
只有一个几乎对半的结果。
林野看着这个数字,反而松了口气。
周启山问:“你觉得这是好事?”
“至少他们还没替所有人做决定。”
这一次,周启山笑了。
可真正让局势改变的,是一个普通女孩的直播。
她没有接受采访。
也没有专业背景。
只是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镜头说了一件很小的事情。
她说自己母亲做过基因微调。
“以前她脾气很差,天天催我学习,我特别讨厌她。”
“后来她做了调整,变得很温和。”
“以前我觉得很好。”
“直到有一天,我考试考砸了。”
女孩说到这里,停下来笑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我妈可能会骂我。”
“那天她只是说,没关系,下次努力。”
“我不知道为什么,反而特别难过。”
“因为我突然发现,她不是不生气了。”
“她只是不会再为我生气了。”
那段视频没有任何专业内容。
却在短短几个小时里被数亿人看到。
评论区第一次没有那么激烈。
很多人开始说自己的故事。
有人说自己恨过母亲,后来又和母亲和好。
有人说自己曾经因为失恋几个月吃不下饭,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庆幸。
还有人说,自己曾经很怕痛,所以做了微调,但现在又有点怀念以前那个容易哭、容易生气、容易冲动的自己。
没有人给出标准答案。
可越来越多人开始问同一个问题。
如果改变真的让一个人变得更好,那么那个“更好”究竟是谁定义的?
当天晚上,联合基因伦理委员会宣布临时召开公开听证会。
创生集团派出了最强的律师团队。
支持基因优化的人要求保证自己的医疗选择不被剥夺。
反对量产的人则要求暂停所有涉及人类模板复制的项目。
而林野收到了正式邀请。
他盯着邀请函看了很久。
周启山问:“去吗?”
“去。”
“准备说什么?”
林野把邀请函折起来。
“事实。”
“只有事实?”
“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
林野看向窗边的夏禾。
她正低头看那本书,偶尔翻一页,偶尔停下来。
“我想让他们看看,她不是一个模板。”
周启山没有再问。
听证会那天,城市几乎所有公共屏幕都在直播。
会议开始以后,创生集团首先提交了自己的材料。
他们承认早期确实存在违规项目,但坚持认为那些问题已经被纠正,并且不能否定今天成熟的基因技术。
随后,林野站上台。
没有演讲稿。
他只是把第一份样本转移记录投到大屏幕上。
然后是037。
023。
041。
052。
067。
一个个编号。
一份份记录。
一条条转移路径。
最后,是量产白皮书。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沉默。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看见,这不是几个早期实验出了问题。
这是一个完整的体系,从疾病治疗开始,慢慢延伸到情绪调整、行为稳定,再走向人类模板复制。
可创生集团的律师很快站起来。
“这些材料能够证明过去存在违规实验,但不能证明未来的人类优化一定会造成同样后果。”
林野看着他。
“我同意。”
会议室里出现一阵骚动。
律师也愣了一下。
“你同意?”
“我同意你说的。”
林野点头。
“所以今天我不是来证明所有基因技术都是错的。”
“我只想证明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健康和完美,不是同一件事。”
“治疗疾病和重新定义人类,也不是一回事。”
“至于应该走哪一条路,我不替任何人决定。”
说到这里,他把最后一份材料放下。
“但至少,在选择之前,人应该知道自己究竟在选择什么。”
整个会场安静下来。
这一次,没有人鼓掌。
也没有人反驳。
直到不知道谁在后排轻轻拍了一下手,声音并不大,很快又有人跟着。
掌声没有持续太久。
可它从会场后面,一直传到了最前面。
当天晚上,联合委员会宣布暂缓人类模板商业化项目。
不是取消。
只是暂停。
创生集团仍然拥有合法的基因治疗业务。
现有的普通微调项目也没有立即被全部叫停。
社会上的争论反而更加激烈。
有人认为委员会在向舆论妥协。
有人认为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还有人什么都不关心,第二天照样预约自己的治疗。
这就是林野后来最深的感受。
所谓全民审判,从来不是所有人一起站到法庭上。
而是每个人都开始拿自己的经历,去判断同一件事情。
有人判它有罪。
有人判它无罪。
还有更多的人,到最后也没有办法给出一个明确答案。
而这一切,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听证会结束以后,林野走出大楼。
天已经黑了。
夏禾站在门口等他。
她没有进入会场。
林野问:“怎么来了?”
“想看看你。”
“看我做什么?”
“因为他们今天一直在谈我。”
林野怔了一下。
“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感觉怎么样?”
夏禾没有回答。
她看着路边的人群,过了很久才说:
“以前他们说我是实验体。”
“后来他们说我是模板。”
“今天,他们又说我是证据。”
林野没有说话。
夏禾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还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慢慢来。”
“可以吗?”
“可以。”
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夏禾忽然停下来。
林野回头。
“怎么了?”
“我饿了。”
林野看着她,笑了起来。
“想吃什么?”
夏禾没有立即回答。
她站在路边,看了几家店,最后指着街角一家很小的面馆。
“那里。”
“为什么?”
“不知道。”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就是想去。”
林野没再问。
两个人拐进那条街。
他们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大楼上方,一块公共屏幕正在播放新的新闻。
“创生集团回应:暂停不代表终止,人类基因未来仍然值得期待。”
镜头里,苏珩的照片一闪而过。
而在新闻的最下方,还有一条很短的快讯。
“首批人类模板复制实验已完成。”
时间,三天前。
林野没有看到。
夏禾也没有看到。
他们此刻还不知道,真正的问题并没有结束。
暂停的是商业计划。
而实验本身,已经走到了他们无法再轻易收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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