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量产新纪元

七号实验体失去监控的那一晚，核心实验区没有发生任何异常事故。

没有警报，没有人员受伤，中央系统也没有出现故障。负责值班的人按照流程检查了两遍，确认夏禾本人仍然安静地待在房间里，便重新打开了监控。

可第二天早上，研究人员发现了一件更麻烦的事情。

夏禾不再按照原来的方式生活了。

她还是会准时起床，还是会完成身体检测，还是会在规定时间学习和接受测试，甚至连每天摄入的营养量都没有变化。真正不同的是，那些原本可以被预测的细节开始慢慢减少。

早餐送进来以后，她不再每次都选择营养比例最高的那一份。有一天是水果，有一天是一小块甜面包，还有一次，她在两种完全一样的饮品之间来回看了很久，最后随便拿走了一杯。

研究员问她为什么选这个。

夏禾说：“不知道。”

“那为什么不选另外一杯？”

她想了想：“也不知道。”

这个答案被记录了下来。

到了下午，她又把书架上一本书的位置换了地方。那本书原本在第二层最左边，她把它挪到了窗边，后来又嫌那里光线太亮，重新拿回桌面。

这些事情没有规律，也没有目的。

如果是普通人，根本没人会注意。

可对于07号实验体来说，这意味着她正在做一件过去从未做过的事情——根据当下的感觉行动，而不是根据结果行动。

项目组内部对此的态度很快分成了两边。

一部分人认为这是危险信号，要求尽快启动稳定程序，把她重新拉回最初的状态；另一部分人则觉得这恰恰证明了新一代基因模板拥有更强的适应能力，过去那些实验体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他们的神经系统无法承受足够程度的改造，而夏禾不同，她已经证明自己能够在高度稳定的情况下保留一定程度的自主性。

争论持续了两天。

到了第三天，真正决定事情的人终于出现了。

那天下午，创生集团总部召开了一次临时会议。

会议室在大楼顶层，整面玻璃窗俯瞰着城市。下面车流依旧，远处几栋住宅楼的外立面同时亮起，城市系统正在按时间表进行夜间环境切换。

会议桌的另一端，一份刚刚通过内部审核的文件被投影在半空。

《完美人类体量产实施预案》

下面还有一行说明。

第一阶段：高净值人群定向验证。

第二阶段：商业化供应。

第三阶段：社会结构全面推广。

苏珩站在会议室门口，看完这几行字以后，没有进去。

“谁批准的？”

他问。

会议桌旁的人没有马上回答。

坐在最前面的男人年纪比他大一些，头发已经花白，手边放着集团董事会的终端。

“董事会。”

“什么时候？”

“昨天。”

“我为什么不知道？”

男人笑了笑。

“因为这已经不是科研决定了。”

苏珩看向屏幕。

“夏禾还没有完成最终验证。”

“但已经足够证明可复制性。”

“她的情绪自主性正在增加。”

“这正是董事会最感兴趣的地方。”

苏珩皱起眉。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坐在旁边的一名负责人翻开资料。

“从技术上说，我们当然还是解决疾病问题。只不过现在市场对‘治病’的需求已经没有早期那么大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人们开始需要更好的身体。”

“更快的反应。”

“更长的寿命。”

“更稳定的情绪。”

“还有更高的学习能力。”

会议桌上有人笑了一声。

“你不能指望一个已经没有多少疾病可治的时代，还靠卖药维持一家集团。”

苏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的项目预案，第一页是一组市场调查数据。

愿意进行高级基因优化的人群比例，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七十。

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表示，他们不满足于“健康”。

他们想要更好的身体，更聪明的大脑，更稳定的情绪，以及更长的寿命。

调查报告最下面有一行备注。

“受访者普遍认为，既然技术能够做到，没有理由继续保留旧的人类局限。”

苏珩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这是人类健康计划。”

对面的人纠正他。

“现在是。”

“什么意思？”

“以后会是什么，取决于市场。”

这句话让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苏珩突然明白，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当年建立这个项目，是因为不想再看见有人死于遗传疾病；后来一步步推进，是因为希望人类能够拥有更健康的身体。可现在，集团已经不满足于治病。

他们想卖的是一种更高级的人生。

而且这种人生，不会是所有人都能买得起的。

林野是在当天晚上收到消息的。

不是来自匿名账号。

而是老周。

周启山给他发来一个加密文件，里面只有一页内容。

创生集团启动“人类模板复制阶段”。

下面列出了第一批内部测试名单。

林野看着那一长串名字，没有马上往下翻。

这些人和他调查过的那些失踪志愿者完全不同。

他们不是病人。

也不是被迫参与实验的人。

大多数人来自富裕家庭，有律师，有企业负责人，有专业人士，还有几个公众人物。

报名理由也很简单。

有人想活得更久。

有人不想再被压力影响。

有人希望自己的孩子从出生开始就拥有更好的身体条件。

甚至有人已经提前支付了巨额定金。

林野看了很久，突然问：“他们已经开始卖了？”

周启山没有正面回答。

“还没有对外公开。”

“但是已经收钱了？”

“嗯。”

“夏禾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林野把文件关掉。

“他们把她当成什么？”

周启山说：“一件样品。”

林野没有再说话。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创生集团现在最想保护的，可能已经不是苏珩的实验，而是夏禾身上的价值。

她不是唯一成功的人。

她是第一件可以出售的“成功”。

第二天，夏禾见到了一个陌生人。

那天的观察安排和往常一样，上午完成体检，下午接受认知测试。可测试结束以后，没有研究人员带她回房间，而是让她去了另一间会议室。

里面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穿着研究服，另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

夏禾在门口停了一下。

那个穿西装的人先站起来，冲她笑了笑。

“夏小姐。”

她看着他。

“你是谁？”

“我是创生集团商业拓展部门的负责人。”

“有什么事？”

男人把一份资料推到她面前。

“我们想让你了解一下未来的项目。”

夏禾没有碰。

“什么项目？”

“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

“准确来说，是和你类似的身体。”

男人打开投影。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数据。

疾病风险下降、细胞修复能力提升、神经系统适应性增强、认知效率提高……

这些数字，她太熟悉了。

这是自己的身体数据。

也是过去二十一年里，她每天都要接受测试的数据。

男人语气温和。

“你应该知道，很多人愿意拥有这样的身体。”

夏禾看着屏幕。

“为什么？”

对方笑了一下。

“因为现在的人类已经很少生病了，所以他们开始在乎另外一些事情。”

“比如？”

“想活得更久，想变得更聪明，想控制情绪，想让自己的孩子少走弯路。”

夏禾看着他。

“为什么要控制情绪？”

男人明显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情绪会影响判断。”

“影响判断不好吗？”

“当然不是。”

他停了一下。

“只是可以更好。”

夏禾看着那几个字，没有说话。

“更好”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这是她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一个词。

她的心肺比普通人更好，是更好。

她的记忆力更强，是更好。

她的情绪更加稳定，是更好。

可她最近才开始发现，有些所谓的“更好”，并不是自己决定的。

“如果有人不想改变呢？”

男人愣了一下。

“这当然是个人选择。”

“如果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改变？”

“那也是个人选择。”

“如果学校要求他们改变呢？”

“不会。”

“如果工作单位要求呢？”

“目前没有这样的计划。”

“如果保险费用不同呢？”

房间安静下来。

男人终于明白，她不是在问现在。

她在问以后。

他笑了笑。

“夏小姐，你想得太远了。”

夏禾低头看向桌上的资料。

那上面有一句醒目的宣传语。

“让每个人拥有重新定义自己的机会。”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

随后问：

“如果是重新定义，那是谁定义？”

男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一点。

当天晚上，苏珩找到了她。

这一次，他的脸色很难看。

夏禾坐在窗边，手里还是那本旧书。

“今天有人见你？”

“两个。”

“他们和你说了什么？”

“他们想让我了解一种新产品。”

苏珩停住脚步。

“产品？”

夏禾点头。

“他们说我可以帮助很多人。”

苏珩没有接话。

“这就是你创造我的原因吗？”

他看着她。

“不是。”

“那是什么？”

“治病。”

“现在呢？”

苏珩沉默了很久。

“现在已经不完全是了。”

夏禾看着他。

“为什么？”

苏珩没有办法回答。

因为真正的答案很难听。

最开始，他们需要她，是为了证明基因技术可以让人摆脱疾病和身体缺陷。

后来，他们需要她，是因为她证明这种技术能够把人类推向另一个阶段。

现在，他们需要她，则是因为有人发现，那个“另一个阶段”可以卖出一个非常高的价格。

苏珩坐下来，第一次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吗？”

“什么？”

“你不是产品。”

夏禾看着他。

“可是他们说，我能帮助很多人。”

“不是这样。”

“哪里不一样？”

苏珩一时说不出话。

他突然发现，自己过去一直在教她如何理解人类，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有些人会因为你的身体而变得健康。”

他最后说。

“这本身没有错。”

“那为什么你不高兴？”

苏珩抬起头。

夏禾看着他，神情和平时没有区别，可这个问题让他很难受。

因为她问得太认真。

“因为他们想的不只是健康。”

“他们还想要别的。”

“什么？”

“更多。”

夏禾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想让我变得更多吗？”

苏珩没有回答。

她继续问：

“我已经是最好的了吗？”

苏珩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去，他一定会说是。

可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答案太残忍。

同一时间，创生集团已经开始为第一批客户安排评估。

这些人被称作“先行者”。

他们不会出现在公开新闻里，也不会留下普通的医疗记录。集团会为他们建立单独档案，根据年龄、职业、家庭条件和遗传背景进行筛选。

价格没有公开。

但负责洽谈的人会明确告诉客户，这不是普通的医疗服务。

它提供的是“下一代人体方案”。

有人愿意支付全部费用。

有人要求优先为自己的孩子预订名额。

甚至已经有人提出，希望未来的婚姻匹配系统可以优先选择接受过基因优化的人。

这些消息很快就在真正富裕的人群里传播开来。

没有新闻报道。

没有官方广告。

可需求已经出现了。

一开始，他们只是想避免疾病。

后来，他们开始希望孩子更聪明一点。

再后来，他们希望孩子情绪稳定、性格温和、抗压能力更强。

有人甚至提出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既然技术能做到，为什么还要让孩子承担父母曾经经历过的痛苦？”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或者说，资本很快给出了答案。

因为可以购买。

林野很快发现，集团正在做的事情比他们之前想象的更快。

他们不再寻找失踪志愿者。

不再偷偷收集普通人的样本。

因为已经有人主动把自己的基因交到他们手里。

有钱人正在排队。

自然人类第一次开始主动购买“被重新设计的人生”。

老周看着最新得到的资料，沉默了很久。

“最麻烦的不是技术。”

他说。

林野问：“是什么？”

“人。”

老周把文件合上。

“以前我们担心集团逼着人改变。”

“现在他们不需要逼了。”

“有人自己会走进去。”

林野没有说话。

窗外，一辆自动驾驶车辆缓缓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一对年轻夫妻带着孩子下车。

孩子一路跑在前面，鞋带松开了，母亲喊了两声，他都没有听见。父亲追上去，把孩子抱起来重新系好鞋带。

林野看着这一幕。

很普通。

却让他突然想起夏禾。

她没有这样的父母。

没有人会因为她鞋带散开而蹲下来替她系。

也没有人会在她因为做错事情闹脾气以后，隔一会儿又过来抱抱她。

她拥有这个时代最完美的身体。

却没有任何人真正养大过她。

晚上，夏禾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那份关于量产计划的资料还在她的终端里。

她已经看过三遍。

其中有一页写着：

模板来源：07号实验体。

下面列出了她的各项指标。

基因完整度。

神经适配度。

细胞修复能力。

认知效率。

情绪稳定性。

这些数字过去属于她。

现在，它们开始属于别人。

夏禾忽然想起那个男人问她，如果有更多人拥有这样的身体，会不会帮助人类。

她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她还是不知道。

可她第一次想到另一个问题。

如果那些人拥有了她的身体，却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

他们还会像她一样吗？

她不知道。

也没有人问过她。

因为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一个模板。

一个能够复制的答案。

而不是一个拥有答案的人。

终端忽然弹出通知。

“07号实验体，明日开始进入第三阶段适配测试。”

夏禾看着那行字。

过了一会儿，她把终端关掉。

房间里很安静。

她拿起那本已经翻旧的书，把其中一页折起来。

以前她不会这样做。

因为书页会损坏。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把折痕抚平。

她只是看着那里留下的一道浅浅痕迹。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我不想。”

这是她第一次拒绝一件还没有真正发生的事情。

而在实验区外，一份新的内部文件已经进入最终审批。

文件最后一页写着：

“建议以07号实验体为核心模板，建立首批商业化生产线。”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产品定位：高端人类定制。”

苏珩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久久没有动。

他终于明白，自己当年想从疾病手里把人救回来，最后却把一个人类样本送进了另一种更大的牢笼。

而这一次，牢笼不再只属于夏禾。

它开始有了价格。

也开始有人主动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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