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完美的牢笼

夏禾开始记录一些没有实际用途的东西。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负责她日常数据整理的研究员。

那天凌晨两点多，实验区已经安静下来，中央服务器按照设定时间进行数据同步。研究员本来只是例行查看夏禾的个人存储空间，却发现里面多出了一些与实验完全无关的文件。

一段街边老人坐在长椅上的视频。

一张小女孩抱着旧玩具的照片。

一张咖啡馆里拍下来的窗户。

还有一段只有十几秒的录音，里面没有对话，只能听见雨声。

这些东西都没有任何标注。

研究员把记录往下翻，最后找到一个看起来像是随手建立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两个字。

杂项。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

过去的夏禾不会做这种事。

她的资料从来分得很清楚。实验记录是实验记录，学习资料是学习资料，外部观察是外部观察，就连每天的休息时间也会按照规定进行。她几乎不会保存没有用途的东西，更不会把几个毫无关联的片段放在一起。

研究员把这件事报了上去。

第二天早晨，夏禾照常接受身体检查。

检查结果没有变化。

心率正常，血氧正常，神经活动稳定，身体各项指标仍旧远超普通人类的平均水平。

负责记录的医生看着数据，最后只在备注里写了一句话。

“暂未发现生理异常。”

可就在检查结束以后，夏禾忽然问了一句：“昨天那个老人，今天还会在那里吗？”

医生抬头。

“哪个老人？”

“公园里的。”

医生愣了一下。

她说的是前几天外出观察时遇见的老人。

那个人每天上午都会坐在同一张长椅上，天气好的时候晒太阳，天气不好时就把椅子搬到树下。他告诉夏禾，自己年轻的时候经常和妻子一起坐在那里。妻子去世以后，他还是每天过来。

医生低头看了一眼记录。

“今天没有安排外出。”

夏禾没有说话。

“还有其他问题吗？”

她摇头。

医生收起终端，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夏禾忽然又问：“他为什么每天都去那里？”

医生回头。

“你不是已经问过他了吗？”

“我想知道。”

“他已经回答过了。”

夏禾没有解释。

她只是坐在检查椅上，看着刚才那份身体数据。

她可以把一个人的心跳变化算得非常精确，可以判断出人的体温、呼吸和血液流速，却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明明知道某件事情不会改变，还是会每天重复。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停了很久。

医生走后，她才低声说：“我知道答案。”

房间里没人听见。

可她自己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答案。

她只是知道老人说过什么。

知道，并不等于理解。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夏禾的外出申请比之前多了三次。

每一次申请的理由都一样。

观察自然人群行为。

这个理由完全符合她的实验记录，研究人员没有理由拒绝。

甚至有人觉得这是好事。

她表现得越主动，就越方便收集数据。

只是没人想到，夏禾开始观察的已经不只是别人。

她也开始观察自己。

第一次是在一家很小的早餐店。

店里只有四张桌子，一个中年男人负责收钱，另外两个人在后面做饭。早上的客人很多，桌面上的蒸汽还没散干净，下一碗粥已经端了过来。

林野那天没有陪她。

夏禾一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

她观察了十七分钟，注意到隔壁桌的一位女人一直在看终端上的时间。

女人面前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吃得很慢。

女人催了三次。

“快一点，要迟到了。”

男孩把勺子放下来。

“妈妈，我今天不想去。”

“为什么？”

“昨天他们笑我。”

女人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替男孩擦掉嘴角的米粒。

“那今天也要去。”

男孩低下头。

夏禾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女人过了一会儿，又把自己的早餐推到男孩面前。

“吃不下就慢一点，妈妈陪你。”

她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晚了。

迟到会影响当天的工作，也会影响孩子的课程安排。

按照效率计算，这时候最好的选择是让孩子尽快吃完，然后立刻离开。

可女人只是把终端扣在桌面上。

“再吃两口。”

夏禾看着她。

最后，那对母子还是迟到了。

男孩离开的时候牵着母亲的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半碗粥。

夏禾也看了过去。

那半碗粥已经凉了。

她第一次觉得，浪费好像也没有那么严重。

下午，她去了另一处地方。

是医院。

不是因为观察任务，而是她自己提出想去。

这里曾经是这座城市最大的综合医疗中心。如今绝大多数遗传疾病已经得到控制，真正需要长期住院的人并不多，可门诊大厅仍旧有人来来往往。

夏禾站在大厅里，看见一名年轻男人抱着孩子坐在角落。

孩子大概三四岁，睡着了。

男人一只手扶着孩子，另一只手拿着检查结果，来回看了很多遍。

过了一会儿，他身边的女人问：“医生怎么说？”

“还要再查。”

“很严重吗？”

“不知道。”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孩子，没有继续说。

女人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挣开。

夏禾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个孩子和她没有关系。

她甚至不知道孩子叫什么。

可她看见那个男人的手在轻微发抖。

很奇怪。

夏禾知道人体在紧张状态下会出现什么反应，也知道这种反应如何控制。

她却第一次对一种和自己无关的害怕产生了停留。

她没有走过去。

只是站在那里。

直到护士叫到号码，男人抱着孩子站起来，她才收回目光。

回到实验区之后，她在自己的记录里写了一句话。

“为什么别人会因为另一个人的事情感到害怕？”

她看着这句话。

没有删除。

与此同时，关于她的内部讨论开始变多。

实验项目组第一次正式召开了小范围会议。

会议没有邀请夏禾。

参加会议的人也不多，只有几名核心研究人员，以及负责整个项目的苏珩。

屏幕上放着最近两周的观察报告。

数据变化并不大。

夏禾依旧保持极高稳定性，各项身体指标甚至比以前更好。

但她的行为出现了三个明显变化。

主动询问。

主动选择。

主动保留无价值信息。

这些东西放在普通人身上再正常不过，可放在夏禾身上，却让整个项目组开始不安。

“她的情绪自主性正在增加。”

一名研究员说。

“这种变化可能会继续扩大。”

另一人翻着报告。

“目前没有影响实验结果。”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那你想怎么办？”

房间里安静下来。

有人把目光投向苏珩。

“可以重新启动稳定程序，先把波动压下来。”

苏珩没有说话。

“只需要一周。”

那名研究员继续说：“如果是短期异常，一周以后就会恢复。”

“如果不是呢？”

“那就说明实验出现偏差，需要重新评估。”

苏珩看着屏幕。

照片里的夏禾坐在街边长椅上。

她没有看镜头。

只是看着旁边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

这张照片是研究人员随手截取的。

因为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根本不应该出现在正式报告里。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先观察。”

苏珩说。

会议结束后，有人留在门口等他。

“苏博士。”

苏珩停下来。

“如果她继续变化怎么办？”

“继续看。”

“要是影响项目呢？”

苏珩沉默了几秒。

“那就看项目该不该继续。”

那人怔了一下。

可苏珩已经离开。

那天晚上，夏禾第一次主动查看自己的原始档案。

她以前没有这样做过。

不是没有权限，而是从来没有产生过兴趣。

对于她来说，自己的资料和别人的资料没有区别。

直到今天。

她忽然想知道一件事情。

自己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

系统打开以后，最上面的信息非常简单。

实验体编号：07。

年龄：21。

基因完整度：99.98%。

神经系统适配：优秀。

情绪稳定性：优秀。

夏禾往下翻。

没有出生地点。

没有母亲。

没有父亲。

没有童年记录。

只有一条最早的实验日志。

第七号实验体首次苏醒。

记录时间二十一年前。

夏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从出生开始，就不存在“出生”。

这个念头第一次真正进入她的脑子。

她继续往下翻。

两个月大，完成神经系统适配。

六个月，完成基础语言训练。

一岁，开始进行认知测试。

三岁，学习基础医学知识。

五岁，完成第一轮复杂计算。

七岁，完成情绪稳定性测试。

十岁，开始参与高阶实验。

十五岁……

她停住了。

十五岁以后，记录越来越少。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

而是因为她已经不需要被记录。

她会自己学习，会自己计算，会自己完成测试。

她的人生从来没有所谓的“成长”。

只有一项项被完成的指标。

夏禾往前翻。

忽然看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大概只有五六岁。

她坐在白色房间里，穿着实验服，面前摆着一块电子屏。

有人站在她身后。

脸被遮住了。

女孩没有笑。

也没有哭。

只是看着屏幕。

照片下面有一行备注。

“实验体状态稳定。”

夏禾看了很久。

她忽然问自己：

那时候的我，开心吗？

没有答案。

她换了一个问题。

那时候的我，害怕吗？

还是没有答案。

她继续往下翻。

照片越来越多。

每一张照片里的她都差不多。

安静。

配合。

没有情绪波动。

研究人员写下的评价也始终一致。

优秀。

稳定。

可控。

夏禾第一次觉得这几个字有些刺眼。

她退出档案。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桌上放着那本已经翻旧的故事书。

夏禾坐在床边，伸手把它拿过来。

她想起那个小女孩。

想起公园里的老人。

想起医院里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

他们都没有她这么稳定。

会迟到，会争吵，会害怕，会做很多没有必要的事情。

有时候甚至会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难过很久。

她以前觉得那是他们身上的缺陷。

可现在，她开始不确定了。

因为她自己的生活太安静。

安静到每天发生的事情，甚至没有什么值得留下。

她有最好的身体。

最快的学习能力。

最稳定的情绪。

她从来没有生过病。

没有疼痛。

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失败。

可她突然发现，自己连一件可以称作“童年”的事情都找不到。

没有人记得她小时候第一次摔倒。

没有人知道她第一次怕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没有谁会因为她做错一件小事而生气，然后第二天又原谅她。

她甚至不知道“秘密”是什么感觉。

所有和她有关的东西，都在系统里。

她自己的生命，却像一份被整理得过分干净的档案。

第二天，苏珩单独见了她。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有研究员，也没有监控设备。

这是苏珩要求的。

“最近睡得怎么样？”

“正常。”

“会做梦吗？”

“偶尔。”

苏珩愣了一下。

以前的夏禾不会做梦。

至少监测数据里从未出现过明显的梦境活动。

“梦见什么？”

“海。”

“你去过海边？”

“没有。”

苏珩没有追问。

夏禾看着他。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我以前不会做梦？”

苏珩沉默片刻。

“因为你的神经系统经过优化。”

“梦对你没有必要。”

“现在呢？”

“现在可能出现了变化。”

“这种变化不好吗？”

苏珩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

“至少它不在原来的计划里。”

夏禾点了点头。

她并没有表现出失望。

只是过了一会儿，又问：

“苏博士。”

“嗯？”

“我是怎么出生的？”

这个问题让苏珩的表情停了一下。

“你知道答案。”

“我想听你说。”

苏珩低下眼睛。

“你不是自然出生。”

“那我是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

夏禾等着。

最后，苏珩说：“你是实验体。”

“这个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夏禾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知道，除了实验体以外，我还有没有别的名字。”

苏珩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道：“夏禾。”

她抬头。

“这是你给我取的？”

“不是。”

“谁取的？”

苏珩停顿了一下。

“项目组。”

夏禾低头看着桌面。

“所以连这个名字，也不是我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苏珩却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离开之后，夏禾去了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把灯调暗。

房间里的东西依旧和以前一样。

床铺整齐，桌面干净，所有物品都放在最合适的位置。

书在桌面右侧。

杯子在左侧。

衣服按照颜色排列。

连窗帘每天应该打开多少角度，都有固定标准。

她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些东西。

突然伸手，把桌上的书拿起来。

没有放回原来的位置。

只是随意放在了床头。

她停下来。

等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发生。

系统没有警报。

没有人进来纠正她。

于是她又拿起杯子，把它放到了原本不属于它的位置。

还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夏禾看着房间。

第一次觉得，原来不按照规定摆放东西，并不会导致世界发生变化。

这个发现很小。

甚至有些可笑。

但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最后，她笑了一下。

很轻。

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第二天早上，研究人员发现房间里的物品没有按照标准摆放。

“昨天谁进去过？”

“没人。”

“她自己动的？”

“应该是。”

“要不要恢复？”

负责观察的研究员没有马上回答。

他透过玻璃看进去。

夏禾正在吃早餐。

她今天没有选择营养比例最高的那一种餐食，而是拿了一份看起来并不怎么样的点心。

工作人员问她为什么。

她说：“想吃这个。”

这个回答让记录员停顿了几秒。

过去他们可以用任何数据解释她的行为。

可“想吃”这种东西，没有参数。

当天晚上，集团内部再次召开会议。

这一次，参与的人比上次更多。

有人提出应该立即停止夏禾的自由观察。

有人认为她只是产生了短期适应性变化。

也有人提出，只要稳定程序及时介入，这些异常可以被控制。

讨论持续了很久。

最后，一名来自集团资本部门的人开口。

“如果她真的能够产生独立偏好，那么她作为模板的价值会不会更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研究人员皱眉。

“我们的目标是稳定。”

“稳定只是现在。”

对方把一份新的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如果一个实验体能够在稳定的情况下保留部分自主意识，这意味着什么，应该不用我提醒。”

有人看向苏珩。

苏珩没有拿那份文件。

他只是问：“谁批准的？”

“还在讨论。”

“那就继续讨论。”

“可是量产计划已经……”

苏珩抬起眼睛。

“我说，继续讨论。”

那人没有再说话。

可苏珩知道，自己已经挡不了多久。

夏禾的价值越高，真正想得到她的人就越多。

而他第一次开始担心的，不是实验会不会失败。

而是实验成功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晚上十一点。

夏禾坐在房间里。

监控灯亮着。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

随后走到终端前，输入了一串以前从未使用过的指令。

系统提示：

“权限不足。”

她又输入了一次。

这一次，她没有尝试绕过权限。

只是把终端关掉。

随后，她站在房间中间，很久没有动。

窗外是一片灯光。

城市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子、家人、朋友和要去的地方。

那些人会生病，会衰老，会因为一句话生气，也会因为一句道歉重新和好。

他们有太多麻烦。

可那些麻烦似乎又让他们的人生有了痕迹。

夏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出生开始就被设计得足够完美。

不会颤抖。

不会疲惫。

不会因为紧张而失去控制。

她曾经以为这是别人给予她最好的东西。

现在却第一次觉得，它们也像是一副精确打造过的枷锁。

她坐了下来。

没有打开灯。

也没有打开书。

黑暗里，她很轻地问了一句：

“如果我的人生从来没有让我自己选过一次，那它真的是我的人生吗？”

没有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手，伸向墙边的监控设备。

指尖停在那里。

然后，她按下了关闭。

房间彻底黑了。

这是夏禾第一次主动让自己处在一个无法被观察的地方。

也是她第一次，在没有任何实验要求的情况下，做了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事情。

而就在监控画面消失的那一刻，系统后台跳出了一行红色提示。

07号实验体：非授权行为。

自主决策等级：上升。

风险评估：重新计算中。

很久以后，屏幕上又出现了新的结果。

无法判断。

这个答案，是系统第一次给夏禾留下的。

也是第一次。

它承认自己无法预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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