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不懂无用的温柔

林野离开核心实验区以后，没有再收到那个匿名账号的消息。

这反而让他轻松了一些。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从037号样本，到周启山，再到那个已经被封存多年的07号实验体，每往前走一步，似乎都有人提前知道他会看到什么，然后在某个恰到好处的时间给他留下一句话。林野越来越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不想成为别人手里的棋子，更不想连自己下一步该查什么都由别人替他决定。

可如果不去找夏禾，他又找不到答案。

第二天一早，他重新去了核心实验区。

这次没有昨天那么顺利。门口的身份识别系统重新调整过，他在外面等了十几分钟，才被允许进去。工作人员告诉他，07号实验体的观察安排已经发生变化，未经批准不能单独接触。

林野没有争，只问了一句：“她知道吗？”

对方愣了一下。

“知道什么？”

“观察时间被调整。”

“这些事情不需要告诉她。”

林野看了那人一眼，没有继续问。

这里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了替夏禾决定所有事情。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接受检查，什么时候见什么人，甚至什么时候应该知道一件事，都有人替她安排好了。那些人做得太自然，以至于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夏禾仍然坐在观察室里。

桌上放着昨天那本书。

林野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发现书页几乎没有翻动过。他进去以后，随口问了一句：“看完了吗？”

“看完了。”

“昨天不是就看完了？”

“是。”

“那为什么还拿着？”

夏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过了片刻才说：“因为这里没有别的。”

林野怔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从她的话里听出一点类似“不满意”的东西，很轻，甚至算不上真正的情绪，可至少不像之前那些经过判断之后给出的标准答案。

“那你想看什么？”

“不知道。”

“电影呢？”

“不知道。”

“音乐？”

“不知道。”

“吃的？”

夏禾抬起头。

“实验室提供营养餐。”

林野忍不住笑了一下：“我问的是你想吃什么。”

她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把书放到桌上。

“你选吧。”

林野看着她，忽然有些明白，她不是没有选择，而是不知道“想要”是什么意思。

他把自己的终端放在桌上。

“那今天不看书了。”

夏禾看着他：“做什么？”

“出去。”

“这里有规定。”

“我知道。”

“你不能带我出去。”

“我也知道。”

夏禾看着他，似乎不理解他为什么明知道不可以，还要把这件事情说出来。

林野却只是笑了笑。

“有些事情，明知道做不到，也可以先说出来。”

她没有回答。

但也没有拒绝。

半个小时以后，两个人坐在园区外的一家小餐馆里。

餐馆不大，桌椅都有些旧，靠窗的位置放着几盆快要养不活的绿萝。后厨不时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老板正在里面和人争论今天送来的菜不新鲜，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一阵高一阵低。

夏禾坐在林野对面。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实验区。

可她没有表现出兴奋，也没有表现出好奇，只是安静地看着周围的人。

有人吃饭的时候低头看终端，有人因为孩子把汤洒在桌上而皱眉，也有人吃到一半突然笑起来，旁边的人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也跟着笑。

这些事情都很普通。

夏禾却看得很认真。

林野把菜单递给她。

“自己选。”

她接过去，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这里的食物营养比例不合理。”

“我没让你算营养比例。”

“那应该看什么？”

“看你想吃什么。”

夏禾又低头看了一会儿，最后把菜单推了回来。

“我不知道。”

林野点了一份炒饭，又要了一碗汤。

菜端上来以后，夏禾吃得很慢，每一口的分量和速度都差不多，像是在完成一项经过计算的任务。

林野看了她一会儿，问：“怎么样？”

“可以。”

“好吃吗？”

夏禾停住筷子。

“什么叫好吃？”

林野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正好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一束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花，骑到路口时车轮压过一块积水，车身歪了一下，那人赶紧扶住车把，停下来骂了两句，随后又若无其事地骑走了。

林野收回目光。

“好吃就是，吃完以后还想再吃。”

夏禾低头看着碗里的炒饭。

过了一会儿，她又吃了一口。

“这样？”

“差不多。”

她又吃了一口。

这一次，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林野没有说什么。

吃完以后，他带着夏禾沿着附近的街道走了一圈。

没有安排，也没有目的地。

只是随便走。

这件事对林野来说再普通不过，可夏禾似乎很难理解。

她会问为什么往左边走，为什么不坐车，为什么经过一家店还要进去，为什么买了东西以后不马上回去。

林野只能一件件解释。

因为想走，所以走。

因为喜欢，所以买。

因为今天不想回去，所以再走一会儿。

这些根本不需要解释的话，对她来说却像另一套陌生的语言。

他们经过一家旧书店。

门口堆着几个纸箱，里面全是处理掉的二手书。店里的招牌已经有些褪色，玻璃门上还贴着十几年前留下的促销海报。

夏禾在门口停了下来。

林野看了她一眼。

“想进去？”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里面。

林野推开门。

“那就进去看看。”

书店里很安静。

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睡觉，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老式风扇慢悠悠地转着，吹得桌上的几张旧报纸轻轻晃动。

夏禾在书架之间走了很久。

最后，她从最下面的一层抽出一本儿童故事书。

林野有些意外。

“你看这个？”

“文字比较简单。”

“那为什么不拿科学类的？”

“这个比较快。”

“你喜欢吗？”

夏禾低头看着封面。

“我不知道。”

林野没有再问。

他替她把书买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夏禾一直抱着那本书。

林野原本以为她只是习惯性地拿着，直到快到实验区的时候，他才注意到书的一角已经被她捏出了浅浅的折痕。

“你很喜欢？”

夏禾低头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

她还是这么回答。

但这一次，林野没有纠正她。

回到实验区以后，研究人员很快发现了那本书。

“这是什么？”

“书。”

“谁给你的？”

“林野。”

研究人员皱了皱眉，让她把书交过去。

“检查一下。”

夏禾把书递了过去。

对方翻了几页，又让旁边的人进行扫描。整个过程中，夏禾一直站在旁边，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

确认没有异常以后，那人把书还给她。

夏禾接过来。

林野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只是一本书。”

研究人员没有理会他，转身离开。

夏禾抱着书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他们要检查？”

“因为他们不相信外面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他们害怕。”

“害怕什么？”

林野看着她。

“害怕你发生变化。”

夏禾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变化不好吗？”

“不一定。”

“那为什么害怕？”

林野想了想。

“因为有些人更喜欢自己能够控制的东西。”

夏禾抬起头。

“你呢？”

“我？”

“你害怕我变化吗？”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回答她。

夏禾看了他很久。

“你也不知道。”

“很多事情本来就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林野没有马上回答。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入民生基因档案中心的时候，相信那些冰冷的数据，相信基因技术能够解决人类的大多数问题，也相信只要一份档案足够完整，一个人的人生就能够被解释。

可走到今天，他越来越难相信这些东西。

人不是一份档案，也不是一串等待优化的数据。

有时候一个人明明知道自己会后悔，还是会做；明明知道一件事情没有意义，还是愿意去做。甚至只是因为舍不得一个人，就愿意浪费时间，愿意冒险，愿意把本来可以过得更轻松的人生重新变得麻烦。

这些事情没有效率可言。

可林野不知道为什么，恰恰是这些没有效率的东西，让人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活着的人。

当天晚上，夏禾睡前把那本儿童故事书放在了枕头旁边。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把某样东西留在身边。

监控画面里，她关掉灯以后并没有马上睡着。房间陷入黑暗，只剩下墙角一盏很暗的感应灯。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坐起来，把那本书拿到手里。

她翻开书，目光在第一页停了很久，随后又慢慢翻回封面。这个动作重复了两次，最后她还是没有把书放下，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封面上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卡通人物。

过了很长时间，她忽然开口。

“什么是舍不得？”

监控室里没有人回答。

值班研究员原本已经准备关掉这段观察记录，听见声音后停了下来。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刚才的画面重新调了出来。

旁边的人凑过去看了一眼。

“记下来吧。”

“已经记了。”

“你觉得这是情绪波动？”

那人没有马上回答。

屏幕里的夏禾低着头，手指还压在书页上，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变化，心率和呼吸也都在正常范围之内。

“现在还不能确定。”他说，“先继续观察。”

“需要启动稳定程序吗？”

这一次，对方沉默得更久了一些。

如果按照过去的标准，夏禾刚才的行为确实属于异常。她主动保留了一件实验区之外带进来的东西，在没有任何指令的情况下产生了持续注意，又提出了一个与实验无关的问题。

可如果现在就启动稳定程序，谁也不能确定，他们究竟是在纠正一次异常，还是在提前掐断某种刚刚出现的东西。

最后，那个人摇了摇头。

“先别动她。”

监控画面重新恢复播放。

夏禾还坐在床边，手里的书没有翻过去，像是忘了自己原本准备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字。

舍不得。

她不明白它是什么意思，却第一次对一个无法理解的词产生了继续弄明白的念头。

而在实验区外，林野并不知道这些。

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光，脑子里却一直想起夏禾今天问过自己的那些问题。

什么叫好吃。

什么叫喜欢。

为什么可以没有目的地走路。

为什么明知道做不到，还要先说出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今天带她出去，并不是为了教她怎么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

喜欢一本书，可以。

不喜欢一个地方，也可以。

想回去，可以。

不想回去，也可以。

一个人甚至可以因为舍不得，而去做一件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

这些在普通人那里再平常不过，可对于夏禾来说，也许是她第一次真正拥有的东西。

就在林野准备发动汽车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匿名账号。

是一个陌生号码。

只有一条消息。

“你不该带她出去。”

林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第二条消息很快跟了过来。

“她开始产生偏好。”

停了片刻，又是一条。

“这不是好事。”

林野没有回复。

他抬头看向实验区的方向。

那栋白色建筑仍然灯火通明，窗户一扇接着一扇亮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而在其中一间房里，夏禾还坐在床边。

那本书放在她手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意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个词会一直留在脑子里。

她只是又看了一眼书页。

然后把书合上，放在了枕头旁边。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告诉她应该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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