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零瑕疵造物

林野没有立刻去找苏珩。

那条消息还停在终端里，短短几个字，像有人隔着黑暗看着他。

你终于找到她了。

别去找苏珩。

他坐在车里抽了很久的烟，车窗只开了一条缝，烟气慢慢往外散。旧城区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光隔着挡风玻璃落进来，明一块，暗一块。

林野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掌握的东西已经超过了能够解释的范围。

037是他。

07是谁？

那个“她”又是谁？

还有苏珩。

从二十二年前的样本记录，到现在仍在运行的实验项目，这个人的名字始终没有真正离开过。

林野把手机扣在方向盘上，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发动了车。

他没有回家。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一个不在公开地图上标识的地方。

地址是从旧实验中心的终端里找到的。

那里属于创生集团，但在对外登记中，只是一座已经停用多年的生物研究设施。真正让林野在意的是最后那行标注。

核心实验区。

车开进园区的时候，天刚下过雨。

路边种着一排已经长得很高的银杏树，叶片整齐得有些过分，像是被统一计算过生长速度。园区里面很安静，连施工机械都没有。

门口的自动识别系统扫描了他的脸。

“身份确认。”

林野没有动。

他以为系统会把他拦下来。

几秒之后，大门却缓缓打开。

“欢迎回来。”

林野站在门口，皱了皱眉。

“回来？”

系统没有回答。

里面是一栋很普通的白色建筑，没有明显标志，窗户全部采用单向遮光玻璃。从外面看不到里面，阳光落在玻璃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反光。

他走进去。

大厅里没有工作人员。

只有一台老式接待终端还亮着，屏幕上的时间停在七年前。

林野伸手碰了一下。

屏幕重新亮起来。

“请输入访问目的。”

他想了想。

“查看07号实验体。”

这一次，系统沉默的时间更久。

随后，一行字出现在屏幕上。

“访问权限：历史关联人员。”

“是否继续？”

林野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按下确认。

电梯从地下升上来。

门打开时，里面没有灯。

他走进去，电梯自动下降。

没有楼层数字。

只有一条很细的绿色进度线，在黑色面板上慢慢往下移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梯停了。

门打开。

林野闻到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

这里比旧实验中心保存得好得多。

走廊两边都是玻璃观察室，墙面干净得看不出使用痕迹，地面也没有灰尘。只是里面大多数房间都是空的，偶尔能看见一些已经停机的设备。

他沿着编号往里面走。

B-07。

门上的数字很小。

林野停下来。

玻璃后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

一张床。

一张桌子。

一把椅子。

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才发现房间里有人。

女孩坐在床边。

她穿着一件很简单的灰色衣服，头发垂到肩膀下面，手里拿着一本书。

没有人告诉她有人正在看她。

可就在林野站到玻璃前的那一刻，她忽然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

林野第一次见到夏禾的时候，并不知道她叫这个名字。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害怕陌生环境的安静。

更像是一个人根本不需要通过声音证明自己存在。

女孩看着他，没有惊讶，也没有警惕。

她把书合上，站了起来。

动作很自然。

林野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玻璃门无声打开。

女孩走出来。

“你是林野。”

她说。

林野怔了一下。

“你认识我？”

“档案里有你的照片。”

“什么档案？”

“我的。”

她回答得很快。

没有停顿，也没有试图解释。

林野看着她。

“你叫什么？”

女孩想了一下。

不是犹豫。

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是否有必要回答。

“夏禾。”

林野没有说话。

这个名字，他以前没有听过。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在看到她的时候，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那种感觉并不是恐惧。

更像是在医院里看到一个身体检查完全正常的人，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看向旁边的终端。

“07号实验体？”

“是。”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知道。”

“那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夏禾看着他。

“人类。”

林野笑了一下。

“这个答案倒挺正常。”

“还有其他答案吗？”

他没有回答。

夏禾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

走廊里很安静，通风系统发出轻微的声音。林野忽然注意到，她的呼吸几乎没有节奏变化。

正常人在陌生人靠近时，心跳会加快。

紧张的时候会呼吸变浅。

受到刺激以后，瞳孔也会有变化。

这些都是身体很自然的反应。

可夏禾没有。

林野伸出手。

“能让我看看你的手吗？”

她把手递过来。

没有问为什么。

林野握住她的手腕。

温度正常。

脉搏稳定。

太稳定了。

他松开手。

“你平时会生病吗？”

“不会。”

“会累吗？”

“不会。”

“饿呢？”

“会。”

“困吗？”

“不会。”

“会做梦吗？”

夏禾想了一下。

“没有必要。”

林野看着她。

“做梦为什么会没有必要？”

“因为睡眠不需要梦。”

她说得理所当然。

林野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名研究人员快步走过来，看见林野以后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进来的？”

林野没有回答，指了指夏禾。

“她一直住在这里？”

研究人员看了夏禾一眼。

“目前是。”

“多久了？”

“记不清了。”

“她今年多大？”

研究人员低头看了一眼终端。

“二十一。”

林野皱眉。

“她出生记录呢？”

对方没有回答。

这一次，夏禾替他回答了。

“没有。”

林野转过头。

“什么叫没有？”

“我没有出生记录。”

夏禾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的第一次记录，是七年前。”

林野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被送到这里的。

至少不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出生，然后被送进来的。

她从有记录开始，就已经属于这个实验。

研究人员似乎不愿意继续谈下去。

“林先生，如果你已经看过了，今天的访问就到这里。”

“我还没问完。”

“这是核心区，不是档案馆。”

“我知道。”

林野盯着他。

“所以我才想知道，一个没有出生记录的人，为什么会被登记成二十一岁。”

研究人员脸色变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正常。

“这是项目内部信息。”

“完美亚当？”

走廊突然安静下来。

林野第一次从一个陌生人的表情里，看见了真正的害怕。

不是对他。

而是对这个名字。

研究人员转身就走。

“等等。”

林野追了两步。

身后的夏禾却突然开口。

“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林野停下。

他回头看她。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普通。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原本只是想找到07。

找到那个被隐藏了二十多年的实验体。

找到创生集团到底在做什么。

可真正见到她以后，他忽然发现，档案里的那些数字和记录，和眼前这个人并不是一回事。

她会说话。

会看人。

会问问题。

甚至知道自己没有出生记录。

她只是缺少很多林野认为一个人应该拥有的东西。

“有人让我来找你。”

林野最后说道。

“谁？”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相信他？”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说我相信。”

夏禾看着他。

很久以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样比较好。”

林野怔了一下。

“什么？”

“不要相信别人。”

她说。

“包括我。”

林野没有再说话。

离开核心实验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夏禾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没有追出来。

也没有挥手。

只是看着他离开。

直到电梯门合上，林野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刚才握过她手腕的地方，似乎还留着一点温度。

那温度很普通。

普通得让他第一次觉得，这件事也许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

电梯继续上升。

墙上的数字重新亮了起来。

林野忽然发现，最下面还有一行被隐藏起来的小字。

07号实验体：基因完整度99.98%。

细胞修复能力：异常。

神经系统适配：极高。

疲劳反应：未检测到。

情绪波动：极低。

自主行为：可控。

最后一项，是一条已经被人为修改过很多次的记录。

最初的内容已经看不清了。

只有后来重新录入的一句话还留在那里。

“不建议赋予其独立选择权。”

林野盯着那句话。

电梯到了地面。

门打开。

外面的阳光一下子照进来。

他却没有走出去。

过了几秒，他重新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匿名账号。

输入了一句话。

“她到底是谁？”

没有回复。

林野等了很久。

就在他准备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屏幕亮了。

只有一句话。

“她不是谁。”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出现。

“她是他们想让人类变成的样子。”

林野看着屏幕，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女孩。

没有疾病。

不会疲惫。

没有恐惧。

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做梦的必要。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完美人类，那么问题似乎从来不是她缺少了什么。

而是他们究竟拿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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