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集市上的角落

沈粒醒来时，钱袋是空的。

一百八十四文全给了王里正，连那六文差额都欠着。灶台上的陶罐里还剩小半碗酸粥底子，缸里的米只够再做两锅阿禾饼。她盯着空钱袋看了半晌，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终于清晰了：她必须去集市。

府学的学子们虽然稳定，但人少、出价低，三文一碗的酸粥撑死了每天六七十文。要想在十天内凑够一百五十文赌债，她需要更大的市场、更高的利润。阿禾饼就是她的底牌。

她把缸里最后一点糙米泡上，又从空间井里舀了半碗水——指尖刚碰到井水，那股冰凉就顺着血管往上爬，像在提醒她"代价已欠"。她咬了咬牙，只加了三滴。够用就行。

米浆捣好，加盐和葱花，搅拌均匀。铁板上"滋啦"一声，第一张阿禾饼膨胀开来，边缘金黄酥脆，米香混着葱香霸道地漫开。她铲起来递给阿禾，少年咬了一口，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阿姐，这个比酸粥还香！"

"那是当然。"沈粒揉了揉他的头发，"今天咱俩去集市卖这个。"

阿禾的笑容僵了一下："集市？他们不是……不喜欢阿姐吗？"

沈粒想起第2章在集市被赶走的经历。她笑了笑："上次是酸粥，这次是阿禾饼。而且——"她指了指阿禾，"今天你坐摊子后面记账，不出声，没人知道你是我小叔子。"

阿禾低下头，攥着饼的手紧了紧。半晌，他小声说："好。我帮你。"

集市管事王管事是个瘦猴一样的男人，一双老鼠眼滴溜溜地转。沈粒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肉摊旁边啃烧饼。

"租摊位？"王管事瞥了她一眼，翻了个白眼，"一个月五十文。先付三个月。"

沈粒攥紧了空钱袋。五十文一个月，三个月一百五十文——正好是赌债的数额。她现在一分钱都没有。

"我……先付一个月的。"她咬了咬牙，"下个月再补。"

王管事冷笑："行啊。五十文，那个角落归你了。"他指了指集市最角落的一块地方，挨着茅厕，臭气熏天。

沈粒没犹豫。她掏出怀里仅有的三十五文——这是她昨晚找老灶头借的，老头没多问，只说"从你四成里扣"。她把三十五文拍在桌上，又欠了十五文的债："月底补上。"

王管事收了钱，懒洋洋地挥挥手："去吧。月底交不齐，别怪我把你摊子掀了。"

当天，她的摊子出现在了那个角落里。虽然臭，但位置固定了。她用几块木板搭了个简易的台子，把铁板架上去。阿禾坐在摊子后面的矮凳上，左腿平放在另一张矮凳上，夹板还没拆，但他坐得笔直，膝盖上放着一块平整的木板，上面用炭条画了横竖线。

"这是咱们的账本。"沈粒说，"每卖一张饼，你在上面画一道。"

阿禾点点头，两只手捧着木板，像捧着什么宝贝。

沈粒开始烙饼。她把米浆舀到铁板上，用铲子迅速摊平，火候一到，饼的边缘翘起来，金黄酥脆。咸饼三文，甜饼四文——甜饼是加了老灶头给的麦芽糖的，咬一口，外脆里糯，甜而不腻。

一开始没人来。角落太偏，又挨着茅厕。但沈粒不急。她把饼烙得又薄又脆，香气霸道，顺着风飘出去老远，连茅厕的臭味都盖住了。

第一个来的是个赶牛车的老汉。他本来是去茅厕的，被香味勾了过来，掏出三文钱买了张咸饼，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姑娘，这饼，脆！"

第二个、第三个……到了晌午，摊子前居然排起了小队。沈粒的手没停过，铁板上的饼一张接一张，铜板"叮叮当当"地落进钱袋。阿禾坐在后面，每卖一张饼，就在木板上画一道。他的左腿平放着，不能动，但他坐得笔直，眼睛亮亮的，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沈粒，嘴角微微翘着。

"阿姐，"他小声说，"今天卖了好多饼。"

沈粒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嗯。以后会更多。"

收摊时，王管事晃过来，瞥了一眼她的铁板："生意不错啊。"

沈粒没接话，把五十文递过去——这是今天的摊位费。王管事接了钱，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不过嘛，下个月开始，摊位费涨了。"

沈粒的手一顿："涨多少？"

"一百文一个月。"王管事翻了个白眼，"集市生意好了，摊位费自然要涨。嫌贵别租啊，反正那个角落除了你也没人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嘛，你要是愿意每月孝敬我二十文……我可以在我叔面前帮你说说好话。"

沈粒没说话。她把铁板擦干净，装进袋子里。阿禾坐在旁边，两只手攥着木板账本，眼睛在王管事和沈粒之间转来转去。

王管事讨了个没趣，冷哼一声走了。

回去的路上，阿禾拄着拐，一步一步慢慢走。他今天坐了太久，左腿的夹板硌得疼，但他没喊。走到巷口时，他忽然停下，拉了拉沈粒的袖子："阿姐，那个人……是不是要涨钱？"

沈粒低头看他。少年瘦削的脸上满是认真，那双眼睛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恐惧，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愤怒。

"嗯。"她说，"他要涨摊位费。"

阿禾抿了抿嘴，半晌，用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阿姐，我会快点好起来。到时候，我帮你烙饼、记账，他再来欺负你，我就拄着拐挡在你前面。"

沈粒鼻子一酸。她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一起扛。"

当天总共卖了咸饼四十二张、一百二十六文，甜饼十八张、七十二文，合计一百九十八文。还了老灶头三十五文，手里还剩一百六十三文。赌债一百五十文，理论上已经够了——但她不能全还，还得留钱买米买盐、给阿禾换药。

夜里，等阿禾睡了，她点着油灯，手指贴上那口裂釜的裂缝。

冰凉的感觉像一条蛇，顺着指尖缠上来。眼前一晃，她站在了那半亩灰扑扑的田埂上。

古井还是那口古井。田里的苗比上次多了几棵，嫩绿色的叶子在昏黄的天光下微微颤动。她走到井边，想看看井水。但就在她低头的时候，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从指尖窜上后脑。比上次更狠。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敲了一面铜锣。

"账、账、账……"

那声音又来了，比之前更急促。她按住太阳穴，咬着牙等那阵眩晕过去。

半晌，她才缓过来。借着油灯的光，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她下意识凑近裂缝想再看一眼，却猛地僵住了——

裂缝里渗出一丝极淡的水汽，同时，一个声音从裂缝深处传来，像是从极深极暗的地方，隔着厚重的石壁，一字一顿地说：

"账已记上。十日之期，余七。"

沈粒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

十日之期，余七。刘三的十天期限，还剩七天。空间的警告，和赌债的期限，完全重合。

她忽然想起老灶头后腰上那道箭疤。裂缝。箭疤。血。账。七日。

这口灶，这个老头，这条裂缝——它们之间有联系。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已经被卷进去了。

沈粒深吸一口气，把陶釜的盖子盖好。

"七天。"她对自己说，"七天之内，必须把所有债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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