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不是你原来的嫂子？

天还没大亮，沈粒就提着陶罐出了门。

她先去了集市。灾年里人人自顾不暇，但集市上总有过往行人，或许能卖几碗。她找了个角落刚放下罐子，揭开盖子，酸香飘出去不远，旁边卖炊饼的摊主就斜了她一眼："哟，这不是沈家的赌鬼媳妇吗？昨天挨了打，今天就来抢生意了？"

另一个卖菜的婆子也凑过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罐沿上："就是她，前两天偷军粮，被打得半死扔回来。这粥里指不定下了什么药，谁敢买！"

有人朝她的罐子踢了一脚，陶罐晃了晃，酸粥差点洒出来。沈粒没吭声，默默盖好盖子，提起来走了。

她心里清楚——名声臭了，辩解没用。集市上这些人都是熟面孔，她这张脸一露面，先要被戳脊梁骨。与其把时间花在跟人解释"我不是以前的沈粒"上，不如把粥卖给愿意尝的人。她绕到府学门口。这个时辰，上学的学子陆续来了，一个个缩着脖子赶路，进了学堂还得挨先生的板子，最是又冷又饿。

沈粒蹲在墙根，把陶罐揭开一条缝，酸香顺着冷风飘出去。

第一个凑过来的是个穿短褐的伴读，看样子是家里穷、跟着富家公子来蹭学的那种。他吸了吸鼻子，盯着陶罐："这是……吃的？"

"酸粥，暖肚子的。"沈粒舀了小半碗递过去，"先尝，不好喝不要钱。"

旁边一个穿绸面的学子本来想买，听见"酸粥"两个字，又看了看沈粒的脸，忽然嗤笑一声："这不是沈家的那个赌鬼媳妇吗？前两天还因为偷军粮被打得半死，今天改行卖粥了？谁知道里面下了什么料！"

这话一出，本来围过来两三个学子都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

沈粒没抬头，也没辩解。她只是把碗又往前递了递，对那个穷伴读说："尝一口，不好你吐了，我倒掉。"

穷伴读犹豫了一下，肚子却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饿极了，一咬牙，接过去一口灌下。

眼睛猛地一亮。

"不酸不冲，还有米香！热的！"他转头就冲旁边的绸面学子喊，"张哥，真不骗你，暖到胃里去了！"

那张哥狐疑地凑过来，沈粒又舀了一碗递过去，还是那句话："先尝，不好不要钱。"

张哥尝了一口，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不好意思。他摸出三文钱放在罐沿上："味道确实不赖。"

有了这两个人带头，围过来的人渐渐多了。沈粒始终只说一句话："先尝，不好不要钱。"一碗接一碗，酸香在冷风里飘散，半个时辰不到，陶罐就见了底。

那个穷伴读喝完粥，见沈粒一个人忙不过来，主动帮她维持秩序："排队排队！别挤！"他叫周明，家里穷，但性子实诚，因为他的带头和帮忙，后面的学子买得更痛快了。

沈粒手上的动作没停——舀粥、递碗、收钱，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她没笑，但眼神比在集市时松了一些。这里的学子虽然穷，但至少不把她当瘟疫看。

收摊时，她数了数钱：六十三文。加上出门时揣着的那两个铜板，总共六十五文。

三天期限，三十文租金。她现在手里有六十五文了——但阿禾的腿不能等。她攥着钱，先去了药铺，称了三钱退烧的草药，花去三文。又找了个走街串巷的游医，请他去看看阿禾的腿。游医摸了摸断骨的位置，说要接骨、要夹板、要敷药，一共要八十文。

沈粒咬了咬牙："明天，明天我给您送来。"

回去的路上，她绕到盐摊补了半罐盐，花去三文。又去米行称了五升相对干净的糙米——她跟米行老板娘磨了半天嘴皮子，硬是把价钱砍下两文，花了四十五文。

她摸了摸怀里那张租契——三十文的租金，手里的钱够还了。但还了租金，明天拿什么给游医？八十文的医药费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而且盐和米已经花掉大半，剩下的钱撑不了几天。

"明天还来。"她对自己说。

推开家门时，游医已经帮阿禾接好了骨，用木板夹着。阿禾靠在炕头，脸色苍白，看见她回来，嘴唇动了动，那声"嫂子"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沈粒不知道的是，阿禾今天等了她一整天。他听见她出门的声音，心里就开始发慌——以前的嫂子也经常出门，但每次都是去赌坊，赢了不回来，输了回来打他。他怕她跟以前一样，拿了那两个铜板就跑了，不要他了。接骨的时候他没哭，但游医走后，他盯着门看了整整一个下午，腿疼得钻心，他也不敢动，怕一动她回来就看不见他了。直到听见推门声，他才敢喘气。

沈粒把草药递给他，蹲在炕边，看着少年瘦削的脸，轻声说："阿禾，以后别叫我嫂子了。"

阿禾愣了一下，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不是你原来的嫂子。"沈粒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她死了。我是沈粒，但跟以前那个沈粒不一样。你叫我阿姐吧。"

阿禾的嘴唇颤了颤。他盯着她的眼睛——那里没有醉意，没有暴怒，只有一种他看不懂但觉得安心的东西。半晌，他用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喊了一声："……阿姐。"

沈粒鼻子一酸，揉了揉他的头发："嗯。以后咱俩一起过。"

她把新买的糙米倒进缸里。五升，浅浅一层，看着寒酸，却是她今天唯一敢确定"是自己的"东西。

夜里，等阿禾睡了，她点着油灯，试着再碰那口裂釜。指尖刚贴上裂缝，熟悉的冰凉就缠上来。眼前一晃，她又站到了那半亩灰扑扑的田埂上。

天光昏黄，古井坐在田埂边上，井水映着她发白的脸。田里稀稀拉拉长着几棵像是稻又不是稻的苗，蔫头耷脑，像缺了什么。风一过，叶子沙沙响，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沈粒蹲下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你们也缺好种子。"

她把手伸进怀里——那里装着从米行特意挑的几粒最饱满的糙米，是买米时刻意留出来的。这是她犹豫了一整天才做出的决定：把好不容易买来的"现实种子"喂给这片不知道靠不靠谱的田。万一没用，今天的钱就白花了。但她还是把米粒按进了土里。

几乎同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指尖窜上后脑，眼前发黑，耳边像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喊。她踉跄后退，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灶屋，膝盖磕在灶前的石头上，疼得直抽气。

她扶着灶台爬起来，头晕得站不稳。借着油灯的光，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她下意识凑近那口裂釜的裂缝想再看一眼，却猛地僵住了——

裂缝里渗出的水汽，今天带着一股极淡的铁锈味，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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