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阳历阴历

晚上回宿舍，我趴在床上，把手机里存的照片一张张翻过去。我妈的旧照片，结婚证上的合照，她抱着我站在老屋门口的合影。我盯着照片里她那张脸看了很久，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一丁点线索，但她笑得太平常了，跟任何一个普通的妈没两样。

阳历还是阴历？

我生日是五月十六，但从小到大，我妈一直给我过阴历的四月二十。她说阳历是给外人看的，阴历才是自己人过的。每年生日那天早上，她都会煮一碗长寿面，卧一个荷包蛋，搁在我面前，看着我吃完才让我去上学。我嫌面里放了太多香油，腻，每次都吃得心不甘情不愿。

现在我想吃那碗面，已经吃不到了。

我在手机上翻日历，翻到我妈去世那年的四月二十。那天是周六，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下午我去医院看她，她精神比前一天好一些，靠在床头跟我说话。她说：“晚晚，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妈给你做不了面了，你去街口那家面馆吃，味道跟我做的差不多。”

我说好。

她想了想又说：“柜子里有个东西，回头你去看看。”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柜子是家里那个旧衣柜，没当回事。后来她走了，我收拾遗物的时候翻过那个衣柜，里面除了几件旧衣服，什么都没有。我给外婆打电话问过，外婆说不知道，我妈没提过什么柜子。

我攥着手机，忽然坐起来，手指在日历上又往前翻了一个月。我生日前一个月，我妈最后一次去城南的银行续费。她明明那年身体已经不太好了，还专门跑了一趟，续了五年。五年，像是算好了时间，给自己留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后手。

那条短信说的是“你妈在城南那家银行保险柜里存了东西”。城南，不是文化路。但大堂经理给的那个取件地址在文化路。城南的老网点只是柜台，东西放在仓储点。那短信说的是“存了东西”，密码是“我生日”，我怎么知道说的是阳历还是阴历。

陈默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要不两个都试。你用不着猜，银行那边应该有办法验证。”

我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回他：“验证需要身份证明，我现在只有学生证。”

“我之前认识一个大二退学的，在文化路那边帮人跑腿，银行的人偶尔认识几个。你要真决定去，我陪你走一趟，到地方再想办法。”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这条短信是谁发的？能知道我生日，还能知道我存在，说明认识我们家的人。能知道我母亲在银行柜台设了保险柜，说明至少是知道她存款情况的人。我眼前闪了一张脸——老周。

我爸厂里那个管财务的老周，前年年底满五十岁，退休前一个月突然提辞职，谁拦都拦不住。我当时还小，没当回事，只记得他走那天来家里吃饭，喝了两杯酒，跟我妈说：“大嫂，有些事我心里有数。”我妈给他倒了一杯茶，没接话。现在想起来，老周说话那会儿眼皮都没抬，像在压抑着什么情绪。会不会是他？

第二天中午，我没去食堂，直接从教学楼侧门溜出去，坐公交车去了文化路。陈默在路口等我，穿一件灰夹克，靠在电线杆上啃面包。看到我来了，他把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拍了拍手：“走吧。”

文化路那边比我想象中偏得多，两旁都是老旧的居民楼，底商开着一排小门脸，五金店、打印社、彩票站。仓储点在一栋六层老楼负一层，入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印着银行的标志，旁边一道铁门。门口坐着一个穿保安服的大爷，正在用手机看短视频，声音外放，哈哈哈的笑声在楼道里弹来弹去。看到我们走过去，他抬起眼皮：“干嘛的？”

“来取保管箱的。”我尽量把语气放平稳。

“有卡吗？预约了吗？”

我愣了一下。他没有要证明，也没问身份，就问有没有卡。我摇头。大爷把手机声音调小了一点，看了我一眼：“没卡不行，这边取保管箱都要刷卡的，预约也要提前两天。”

陈默在我旁边开口：“大叔，我们不是直接取，就是想确认一下柜子还在不在，家里老人走的急，有些东西没交代清楚，先来看一眼心里有数。”

大爷把手机撂在膝盖上，打量了我们几秒，脖子一梗，像是准备打发了事，突然眼神越过我们，落在我们身后，语气变了：“哟，小罗来啦？”

我回头。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怀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冲大爷点点头。他注意到我们在看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走出门厅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贴在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放心吧，东西还在。就是刚才有人来问，一个小姑娘，看着像高中生。”

我脚底下的地板像裂开一道缝。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一清二楚。他看着像高中生。老子就是高中生。他嘴里那个“有人”，多半已经把我认出来了。陈默也听到了，他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但脖子微微绷紧。

大爷把手机重新举起来，头也不抬：“你们要没卡就去前台问客服，别在我这杵着，影响我工作。”

我从门口退出来。阳光晃眼，风把墙根的灰尘卷起来，糊在鞋面上。陈默跟在我后面走出来，走了两步，低声说：“他认识你。”

“不认识。”我说，“但他刚才那通电话，是打给一个人的。”

“你听见他说的了。”

“嗯。”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条消息发来的号码，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不管背后是谁——那个人知道我今天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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