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枕头芯里

我盯着那条短信，三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陌生号码，没有署名，就一句“你在哪”。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响。我把信纸塞回牛皮纸信封，塞进校服外套内侧的兜里，拉上拉链，把枕头芯塞回枕套，照着原来那样子摆好，转身走出病房门口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个值班护士端着盘子站在门口，眯着眼看我：“你是来看几床的？”

“三零六，我妈以前住这间，”我扯了个谎，“她出院了，我回来拿忘带的东西。”

护士扫了我一眼，没说话，侧身让我过去。我脚步没敢加快，一步一步走完了整条走廊，下了楼，推开住院部大门，外面下起了毛毛雨。

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别去东街了，回学校。明天有人要动你。

我站在雨里，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手机号没备注，但我心里隐约知道是谁。我拨过去，响了两声，被按掉了。再拨，关机了。

我跨上那辆踏板电动车往回骑，雨越下越大，打在外套上啪啪响。骑到半路，一辆黑色桑塔纳从对面车道拐过来，远光灯闪了两下，从我旁边擦过去。我下意识偏了一下车把，后轮打了个滑，差点摔进路边的水沟里。

那辆车没停，尾灯在雨里越来越远——车牌被泥糊住了，看不清。

到了学校门口，已经九点五十，再过十分钟就锁大门了。我把电动车停在门口那棵樟树底下，钥匙拔下来塞进口袋，翻墙进去的时候，兜里的牛皮纸信封顶在胸口，硌得慌。

宿舍楼还亮着灯。我上楼的时候，三楼拐角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一片。我摸黑走到宿舍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光。

赵晓晓坐在我床沿上，手里拿着我的手机充电器，看到我进来，压低声音说：“你跑哪儿去了？有人找你，在楼下等了半宿了。”

“谁？”

“一个男的，穿灰夹克。”赵晓晓把充电器放下，“他没报名字，就说让你回来以后去操场找他。我说你不在他还不信，等到九点半才走。”

又是灰夹克。今天这镇上到底有多少个穿灰夹克的人。

我把湿外套脱下来挂到床头，顺手摸了一下内侧口袋，信封还在。赵晓晓凑过来，鼻子抽了抽：“你身上什么味儿？消毒水？”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赵晓晓也没再追问，打了个哈欠，趴回自己床上去了。

熄灯之后，我躺在床上，手指隔着外套布料摸了摸那个信封的位置。那半页纸上写的字，我反复在心里过了一遍——周全进过顾建国的办公室。顾建国是镇派出所副所长，顾志芳是他姐，顾志芳中风前住镇东医院，我妈住她隔壁。

我妈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她把那半页纸藏了那么久——为什么是我妈拿到的？顾志芳中风之前那些字是写给谁的？写完了是交给他家属的，怎么就到了我妈手里？

床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侧过身去拿，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这次长一些：明天放学直接去北门，有人接你。你爸的事，别一个人扛。顾建国今天去学校了。

我攥着手机愣住了。顾建国来学校了？什么时候？他来干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转得飞快，一直到窗外路灯灭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我就醒了，在赵晓晓还在打呼噜的时候，我拿了封信封，折好揣进校服里兜，背着书包出门。

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楼梯口那个声控灯还是坏的。我顺着墙根往楼下走，到二楼拐角时，突然停住了。

下面一楼的门厅里，站着一个人，面朝上，正朝我这边看过来。灰夹克，个子不高，圆脸，站在门厅那盏白炽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

顾建国。

他看见我了。他没动，我也没动，就这么隔着一层楼梯的距离对望着。他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在空旷的门厅里居然听得很清楚：“林晚，你妈让我跟你说——她枕头底下那封信，看完就烧了，别留着。”我浑身僵硬，手心里全是汗。那封信，他说的是我妈藏在枕头芯里那封，还是我昨晚拿到的牛皮纸信封里的那两张纸？

他怎么会知道？

“你妈那边挺好的，”他又说，语气平淡得像是聊天气，“你不用担心她。回去上课吧。”

他转身走了。白炽灯的光照着他的背影，走出门厅，消失在清晨的雾气里。我站在楼梯上，手握着书包带，指关节发白。那封信我还揣在兜里，贴身放着，此刻却觉得像一块滚烫的铁片，隔着布料灼着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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