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城关

我骑到半路雨又下起来了，不算大，但密，一粒一粒往脸上砸。我拐进路边一个公交站台的棚子底下，掏出手机看陈默那条短信。别等，回去。我看了几遍，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扇卷帘门关上的时候，钱伟脸上的笑我印象太深了。那种笑是怕的，但怕里头又带着点稳。怕的是经侦的名头，稳的是他背后觉得有人能替他兜底。

我在公交站台蹲了十几分钟，雨没停，陈默也没回消息。我又给他发了一条：怎么样了。没回。再等五分钟，又发一条，还是没回。

我咬咬牙，推上自行车准备往回走。刚骑出去几步，手机震了一下。陈默：你到学校门口等我。等我的时候买两份关东煮，饿了。我看着这条消息，心一下子松下来一大截，但还是没全落地。他让我等，说明他还活着，但能不能问出东西来，另一回事。

我把车骑到校门口的小卖部门口，买了一碗关东煮，用塑料杯装着，双手捧着站在屋檐底下等人。校门口晚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的，雨丝在光里飘成一条条亮线。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在校门口停下，陈默从后座下来，肩上书包垮着，手里夹一个吃到一半的肉串。

“你怎么走过来的？”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把关东煮接过去，看我一眼，“我不是让你回去了？”

“我回学校等你。”

他咬了一口肉串，嚼了几口咽下去，没说话。我等了一会儿，忍不住了：“钱伟那边怎么说的？”

陈默看了四周一圈，路灯下没有别人。他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他认了你那个周姓法人。他说当年周全来开户的时候，是他接待的，手续齐全，没问题。”

“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是。”陈默用竹签指了指我，“我说我是来核实账目往来的，他说那批账早归档了，一切按流程走的。我问他经手过多少像周全这么大年纪的法人，他愣了一下，说记不清了。我就顺嘴问了一句，是不是所有这么年轻的法人都按流程办的，他说有特例——上面打过招呼的，流程可以快一点。”

我握着关东煮杯子的手顿住了：“上面是谁？”

“他没明说，但我提了一个姓——姓刘。”

我抬起头看他。陈默的表情有点怪，说不清是什么，像憋着一股劲又不太敢往外放的那种样子：“我提刘长河的时候，钱伟手里的杯子抖了一下。就一下，很快，但他没否认。他说了句，那个年代的事，记不太清了。”

记不太清了。这四个字在行业里就是最好的三个字——是，但我不说。

我吸了一口凉气：“那他等于承认了，这个公司不是周全一个人办起来的。”

“承认了百分之六十。”陈默把关东煮的杯子放在台阶上，“但他不松口，我不可能撬开他的嘴。而且我装经侦的这事儿撑不了多久，他要是回去打个电话核实，马上就能穿帮。”

雨还在下，一阵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还有件事。”陈默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更轻，轻到我得凑近了才能听清，“我从城关支行出来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对面的路边。我坐出租走了一段，那车跟了我两条街。”

我想起那条陌生短信，想起茶馆里那个低头吃面的男人。袖口湿了一截，贴在手腕上，凉丝丝的。

“甩掉了？”

“绕了个圈就甩了。”他看我一眼，“但林晚，那车停在城关支行的对面，不是正好停在支行门口，是停在对面。说明有人跟我一样，在等钱伟下班。”

那个位置，我也待过。一个小时之前，我也坐在那个树底下，看着钱伟从卷帘门走出来。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那儿的时间，到底比我早还是比我晚？如果比我早，那我就不是第一个盯上钱伟的人。

“你觉得是顾言深的人。”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顾言深的名单上写着刘长河。如果刘长河最近被什么人接触过，他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他顿了一下，“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你前世在你爸进去之后，见过顾言深一面？那次是你这辈子能找到的唯一的正面线索。”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

前世我爸的事儿定了之后，我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发呆，顾言深出来的时候正好从我身边走过。他停下来看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没有厌恶，也没有得意，就是一种清清楚楚的打量。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林晚，你以后找对象，找个干净人家。”

我当时没听明白什么意思。现在回过头来想，那句话不是安慰。他是在告诉我，他一个不干净的人，让我离他远点。那是顾言深这辈子唯一一次露了真脸。

“走吧。”陈默站起来，把空纸杯扔进垃圾桶，“你先回宿舍。后面的事，等我再想办法。”

我在他身后站了一小会儿：“陈默，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因为你家的事，从头到尾不该是你一个人扛。”

雨声细密地落在路灯的光里，他站在光那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我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反复转了三遍，然后推上车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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