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旧书店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书包出了门，没走上学那条路，拐进了后街。

旧书店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我蹲下身子从门缝往里瞅，看见一双穿着布鞋的脚，正踩在一摞旧书上。

我直起身，伸手敲了敲卷帘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还没开门呢，九点半再来。”

“我找人。”我说。

那双脚停了一下，然后脚步声由远及近，卷帘门被从里面往上推了一截。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黑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那种开书店的人特有的温和：“找谁？”

“找姓许的老板。”我说，“我听说这家店收旧书，我手里有一批我爸的旧书想出手。”

女人打量了我两眼，把卷帘门又往上推了一截：“进来吧。”

我侧身钻进去，书店里堆满了书，过道窄得只能走一个人。女人领着我在书架间拐了两个弯，走到最里面一张小桌子前，上面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

“坐。”她指了指桌边的板凳，自己坐回桌后，“什么书？”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推到她面前。那是前世我偶然在父亲书房角落翻出来的东西，夹在两本旧书之间，里面记着一些我从来没看懂过的账目。我当时觉得没用，随手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照片还在，我就照着抄了一本。

现在想想，那可能是父亲年轻时跟人合伙做生意的流水账。

女人翻开笔记本看了两眼，目光顿了一下，又翻了几页。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变了：“这书哪来的？”

“我爸书柜里翻出来的。”我说，“他不让我动他那些旧东西，我偷着拿的。想趁他不在家卖了换钱。”

女人把笔记本合上，推回我面前：“这个不收。”

“为什么？”

“这上面记的东西，不像是正经账。”女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小姑娘，你爸是做什么的？”

我心跳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小生意，开了个公司。”

“什么公司？”

“建材贸易。”

女人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叫林晚吧。”

我后背一紧，手搭在膝盖上，没说话。

“你爸的公司，前年跟我们签过一笔展柜合同。”女人慢悠悠地说，“那笔货款到现在还没结清。你回去问问你爸，还记不记得欠许秀兰账上的三万六。”

我愣了一下。

三万六。这笔数字我没在任何账册上见过，父亲公司那堆被翻出来的流水里也没有这笔支出。如果顾言深做局设的是八万、两万这种整数，这笔三万六的烂账，为什么没人提过？

“我回去问问我爸。”我站起来，把笔记本收回包里，“许老板，你店里收不收别的旧书？比如那种带笔记的教材，上面有以前的考生画的勾画，我爸说那种能卖上价。”

“教材收。”许秀兰说，“一摞五十，你拿来我看看。”

我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许秀兰在身后叫住我：“林晚。”

我停下脚。

“你爸那笔账，我不急着催。”她说，“但你回去替我带句话给他——就说，后街那个姓许的，还记得那年夏天的事。”

我回头看她一眼，她坐在那盏昏黄的灯下面，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笑，但这笑容在我眼里忽然变了味。

那年夏天。哪年夏天？她认识我爸，认识我妈，还是认识我外公？

我没多问，推开卷帘门走了出去。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后街的早餐摊子开始往外搬桌椅，油烟味混着豆浆味飘过来。我站在店门口，掏出手机，给陈默发消息：“旧书店的许秀兰认识我爸。她说我爸欠她三万六，还说什么‘那年夏天的事’。你查过这人吗？”

陈默没回。我把手机装回兜里，快步往学校走。走了一段路，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陈默回了一条：“许秀兰，四十一岁，前夫姓周。”

前夫姓周。

周叔。

那笔两万块的窟窿，是周叔填的。而许秀兰的前夫姓周。我站在路口，人来人往，太阳刺得我眯起眼睛。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线头忽然拧成一股——我妈跟赵丽是一头的，赵丽是我爸公司的内鬼；周叔帮我爸填了那两万的坑，周叔的前妻开着一家我爸欠账不还的旧书店；而顾言深，正把这盘棋里所有沾过我外公那条命债的人，一个个扯出来。

我低头，又打了两个字回去：“周叔全名叫什么？”

陈默回：“周全。”

周全。我在嘴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把手机装进兜里，快步朝校门口走去。身后那家旧书店的卷帘门已经被全部拉起来了，许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远远地看着我的背影，一口一口地喝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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